■ 吴泽华
在潮汕,一年里有很多节日,女人们要根据不同的节日做不同的粿品,粿品既寄托了她们美好的愿望,又安抚了一家人的味蕾。
端午节,我们叫“五月节”,俗话说“勤俭五月节,丰盛过年夜”,意思是说这个节日祭品丰俭由人。栀粽,是端午祭拜先人的必需品,同时它具有清热泻火、凉血消食的功效,是此时节最适宜的粿品。
栀粽的做法与炊甜粿相似。制作材料是糯米粉、“乌饼药”或栀粉、水。父亲讲过关于“乌饼药”的故事:我祖父年轻时,被虎头蜂蜇了好几个包,疼得在家里直打滚,祖母到处打听医治的方法,终于找到了药方:“乌饼药调白醋,刷在被叮咬的地方便可,此药止痛、凉血。”祖母找来“乌饼药”调白醋,再用稻草芯蘸这种“药液”,刷在被蜇过的地方,果然,马上止住疼痛,刷了两三天后,被蜇过的地方就消肿痊愈了。我们都赞叹“乌饼药”的神奇功效,父亲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嘛。”
以前,母亲做栀粽时,也很神秘,生怕我们打扰了她祭祀的诚心。前天晚上,她先将“乌饼药”调水,再倒入装了糯米粉的大陶钵中,用她的大手不断搅拌,将糯米粉和水调均匀,直至呈糊状。
第二天,母亲在大灶的铁鼎里倒入清水,铁鼎上摆上木蒸笼,在木蒸笼里围上竹篾带,套上大炊布,形成一个凹形的容器,再将糯米浆倒入其中,盖上木蒸笼盖子。干稻草作为灶火的燃料,经过母亲的双手变成“草弯”。有意思的是,“草弯”也有公母之分,将整齐的干稻草缠绕成公鸡的外形,我们叫“鸡安弯”,而用干稻草包起杂乱的树叶,再扎成两头圆圆的形状,叫“鸡母弯”。炊粿品时,必先用“鸡安弯”。母亲往大灶里送“鸡安弯”,点火,同时也点燃一根香插在灶上,当一根香燃完接着点另一根香,这便是蒸粿的“计时器”。炊粿用得较多的是“鸡母弯”,因为“鸡母弯”夹着树叶、小树枝、松柏叶等,火比较旺。
母亲在添火的空档,拿出长长的香蕉叶,叶子是深绿色的,油油亮亮的,叶子上还有露水,是一大早从田里采摘的。她再用抹布把香蕉叶擦干净,拿起剪刀,从香蕉叶的茎剪下,每一块香蕉叶有巴掌般大小。我不知道香蕉叶的用处,却把叶子撕成一条一条的,围成一圈,当作小裙子。母亲便把我赶出灶间,说:“去玩吧!”
当粿胚蒸熟时,母亲抓起大炊布的四个角,捏紧炊布的边缘,把粿胚提起,放入大陶钵中,趁热揉捏,为了增加其弹性。接着,我摆好几个公鸡碗,并在碗底刷油。母亲扯一段白纱线,割出了一块粿胚,快速地揉了又揉,压入碗里,又拿一块香蕉叶,把油亮油亮的一面盖在粿胚上,我和祖母用剪刀沿着碗边缘,把香蕉叶修剪成圆形——这就是潮汕的栀粽。
由于粿胚的颜色与甜粿相同,我以为也是甜甜的味道。母亲让我拿着炊布去洗的时候,我偷偷地在炊布边上刮一点往嘴里送,嘴里是苦涩苦涩的味道,一点也不好吃,原来粿胚里并没有加红糖。
母亲是最了解孩子们的。粿品刚出炉,必先弄点给我们吃,来安抚我们等待已久的心灵。她先端出一碗栀粽,让祖母来割给我们解解馋。祖母先摆出一个空盘和一个装了红糖的盘子,还有割粽的神器“白纱线”。祖母掀开香蕉叶,扯出一条长长的白纱线,线的一头衔在嘴里,一只手拿着栀粽,另一只手牵着线,围着栀粽绕一圈,然后线头一拉,先把栀粿割成长方体,再用线割成片状,放于空盘中。由于黏性很强,得一片一片地分开摆在盘子里,不能重叠放置。我们急忙用手抓起一片,放于红糖上,再翻过另一面,两边都已经蘸着红糖,为了粘住更多的糖,我们的手指头还要用力地压一压,再往嘴里送,嚼起来又软又糯,栀粽微苦,因外皮又裹着红糖,嘴里的余味是苦甘苦甘的,甜到我们的心窝里。
端午节是有仪式感的。早上,母亲便为我们煮好一碗益母草汤,汤里加豆腐、猪肉、猪粉肠等,这是为了中和益母草的涩味。祭拜祖先之后,母亲举行割粽的仪式,说:“吃粽,身体强壮!(潮音粽与壮同音)”,我们便争先恐后地吃了起来。母亲从村里的大水坛提来一桶水,这水称为“龙舟水”。让我们用“龙舟水”洗头,意寓去除邪气,平平安安,吉祥如意。我们舀出“龙舟水”,直接从头淋到脚,然后互相淋水、嬉闹。
母亲又忙着去打听,村里有谁回家过节,准备给二叔和姑姑们捎去粿品。每次,他们收到时,总会打来电话说:“大嫂做的栀粽真好吃!……”顺便聊聊家常,母亲的笑容如绽放的花朵,心里如吃了糍糖一般甜蜜。我可以想象外地的亲人吃栀粽时的样子,“还是家乡的粿品味道浓!”
这两年,我们重拾节日的仪式,我学起了做栀粽,五月节栀粽的情分一直在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