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伦伦
今年“五一”节期间，应邀到澄海区莲下镇的程洋冈村参加“乡村龙舟文化集市”活动。这是我第N次来程洋冈了，而几乎每次来，都会引发我对这个地名的思考：明明写着“程洋冈”，而在乡亲们口头，却都是“Dua7 niên5-7 geng1”。在澄海及周边地区，“Dua7 niên5-7 geng1”这个名字非常响亮，因为村里盛产妇幼名医，便被写作“大娘巾”。粤东蔡氏女科又称大娘巾女科，自明代起十六代，世代相传，从未间断，名医辈出。我想，“大娘巾” 应该不是原来的地名。打开百度百科的“程洋冈”条，第一句话是：“程洋冈俗称‘大梁冈’。” “大梁冈” 才是“Dua7 niên5-7 geng1”的本名吧。
由此，想起了“冈（岗）”这个字做地名用的特殊读音geng1（缸）。除了澄海“大梁冈”之外，饶平县的黄冈（镇）等也读geng1。不少地名写作“岗”，也同样读geng1，汕头市潮南区的胪岗镇、濠江区的凤岗（还有凤岗妈湿地公园）、岗背，潮州市的岗山水库，揭阳市的登岗镇、洪阳镇的鸣岗村等。有一篇推文，标题叫做《雏凤竞鸣，冈山毓秀——普宁市洪阳镇鸣岗初级中学形象片正式发布》，“冈”“岗”通用了。当地的揭阳音都读geng1吗？潮汕本地的“冈（岗）”作为地名用读geng1，这是比较古老层次的白读音；而外地地名，如井冈山、景阳冈（武松打虎地点）、湖北黄冈等，基本读gang1（刚）了，则是受普通话影响的文读音。
林，做地名用字时读nan5（篮），如澄海莲上镇的竹林村、上华镇的东林头村，名气更大的是饶平县的柘林镇。汕头市濠江区达濠街道的青篮乡，原来也写作青林。“林”字读nan5（篮），是白读音。“林”字的韵母元音历史上曾经是-a ，从“林”得声的“淋”字现在读nam5 （南）或lam5 （淋雨/水、淋豉油/臊汤）, 广州话也读-am。nam5的鼻音韵尾-m鼻化后就成了nan5（篮）。在不少地方，“深山林内”“鸟投林”的“林”还保留了nan5（篮）的读音。奇怪的是，同样是比较早的地名，樟林的“林”却读lim5/nim5，澄海音ling5/ning5。
说到樟林，这个“樟”用作地名，其读音也是挺复杂的。在澄海本地，个个都知道读zeng1（砖）。但在汕头市，汕樟路（汕头——樟林），基本上都读 ziang1（璋）。澄海区隆都镇的樟籍，也是文读ziang1（璋）。樟林一说因为曾经多樟树而得名，而樟树现在潮音ziên1/zion1（浆），樟木箱、樟脑丸（臭丸）叫ziên1/zion1。一字多音的地名用字，真的难为人了。碰到外地的地名，真的会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读好，如东莞的“樟木头镇”，你说读ziên1/zion1，还是ziang1。
界，通常读 gai3（盖），世界、界限、地界等。但做地名用时读goi3（计），如澄海区上华镇的南界村。这是比较古老的白读音，在口语词“泄世界” “泄世泄界”（丢人现眼）中，也读goi3（计）。从“介、界”得声的字，读goi 的还有“垢堺”的“堺”（gao3-6 goih4，人身上的污垢泥）、生痜生疥（tuê5，goi3，都指人身上长的疥疮）的“疥”。
湾，这个字的读音最出乎意料了，它居然读“oin1”（闲1）。在南澳岛度假消暑时，无意间听到澄海樟林籍贯的“海墘通”念了两句押韵的顺口溜：“上湾下湾，柘林神泉。”“湾”读“oin1”（闲1）,与“泉”字读“zoin5”（前）押韵。
后来再学习了饶平籍贯的陈焕群兄转发阿鹿发在“大城所城传统文化”公众号上的文章《“龙湾”乡名探究》和吴构松在《潮州日报》发表的文章《田中央的草弯》，确认浮山镇的“岭湾”、所城的“下湾”两个地名读oin1。
更有趣的是，“上湾下湾，柘林神泉” 还有下文：“新村（仙春）下寮尾，黄冈张铺前。”民间传说：以前的饶平沿海有一好食惰作的女子，慕富嫌贫，一再易地‘跳槽’改嫁。到了最后一户人家，问她前面究竟嫁了几个地方，她就来了上面的四句顺口溜，一共包括了上湾、下湾、柘林、神泉、新村、下寮尾，黄冈、张铺前8个饶平地名，倒是挺有才的。
汕，现在基本读阴平声suan1（山），但它本来源自“沙汕头”一词，“汕”字应读阴去声suan3（散），如“汕尾”。五一节在程洋冈村参加活动期间，无意听到今年84岁的程洋冈文史学者蔡伟杰先生还保留 “suan3 头”的说法。我揣测，“汕”读阴平，是受原来第一音节“沙”的影响而声调迁移的：“沙”字后来丢掉了，但声调却落在第二音节“汕”上。
崎碌，汕头市还有一个地名，外地人几乎没法念的，那就是金平区崎碌街道的“崎碌”，汕头音是gia6 lag4，石炮台也叫“崎碌炮台”。“崎”在“崎岖”中读ki1（欺），读成gia6（寄6），《广韵》字亦作“碕”，有上声读音。潮汕话是高而陡的意思，如：“个岭过碕。”（这个山岭很陡）潮急浪高，也可以说：“流水过碕。” “碌”字读lag4就容易解释了，因为ong-ang/og-ag是文白异读的典型规律。如：族 zog8（汉族）- zag8（种族）、谷 gog4（山谷）- gag4（五谷母）等。
磊，汕头市濠江区礐石街道有磊口社区，其“磊”字当地音为log8（录），不知道其源。查中古音字典，“磊”字无入声读音。单上古音拟音 ru?l? ，带有喉塞音韵尾-? 。所以，我怀疑“崎碌” “磊口”之流的读音，是否为南越土著留下的古早地名呢？因为叫“log”的地名，在南越地区有很多，字亦写作“菉”“碌”“禄”“六”等，都是译音字，如粤西吴川市的市区叫“梅菉”，吴川市覃巴镇有那碌村、王村港镇有碌西村，高要市有禄步镇、广州市从化区有阿婆碌村等等。若是的话，就不费事从汉语的角度去强解它的词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