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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初夏帖

日期: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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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韩江水       上一篇    下一篇

  ■ 钱红莉

  谷雨过后,春的帷幕徐徐收起,总是杜甫的一句诗来报幕: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

  四时节序过渡得何等熨帖,如一列火车悄然变轨,日渐地行进于另一条轨道上了。杜甫这句诗,铺排着让人执念的蓬勃诗情——纵然流动着的,反衬在心上,却又那么安宁静谧。有一种远古的东西在翻涌,几千年延续而下。

  平凡的日子,过着过着,就都变成了诗。一年中最好的季节,莫过于初夏。这句诗里,何尝没有埋伏着我的理想——清清白白的一条江,绕着村庄流淌,比如富春江啊,楠溪江啊,浦阳江啊,新安江啊——当长夏来临,一村清幽,老百姓江水一样平淡生活着。

  这“幽”字,总叫人眼前浮现大树的青葱,也是夏风拂过秧田的翠绿……布谷鸟飞过,门前河水白亮亮,一路逶迤着远去了。

  黄昏下班,停车于门前柿树下,不经意抬头,一朵朵小花翻着骨碌骨碌的眼,令人惊叹——这小黄花到底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开了的呢?昂头在树下转圜良久,无穷无尽的,千万花朵,皆隐秘于巨大的叶丛下。人钻不到树下,是看不见一朵花的,以致许多年,粗心的我一直以为柿树无花,直接挂果。

  柿树是世上最谦卑内敛的树种,即便开花,也是悄悄低头开,不比蔷薇那么高调张扬,似乎一起嚷嚷:老子开花了香吧香吧!人隔老远,都看得见,闹腾且欢实,带着点勇往直前的傻劲,仿佛自己跟自己玩。

  近日,晚餐用罢,便是晦暝时刻了,天上无月,只点缀几粒星子。我喜欢在小区闲走,樟树花的清幽无处不在,猫一样无声无息尾随着人,简直一种无言陪伴。

  烈日下的蔷薇散发出扑鼻的浓香,一等太阳落山,香气尽失,像一个不好惹的人忽然把刚烈的脾性收敛起来了,不着一言,至翌日清晨阳光乍出,蔷薇们故态复萌。

  我在厨房水槽前洗菜,稍一抬头,对楼同事家一架长达五六米的蔷薇花帘尽收眼底,深粉,玫粉,浅粉,偶尔杂糅几朵洁白,瀑布一样流泻。

  栽了五六年的一株重瓣月季,如期地开了三朵,每一朵花盘,皆大如手掌,真是苏轼所言的“花重欲人扶”,复瓣五层,翻卷着,怒绽着……

  平白无辜的,我蹲在这株黄月季身旁,一看,看半天,爱不释手。剪下一枝插在仿制的汝窑细颈瓷里,芳香满室。

  月季的香气,与玫瑰近似,每次闻着它的香,像是吃着了昆明的玫瑰饼。即便萎谢了,花瓣仍有香的余温,悉数收集起来,随便撒在窗台上,慢慢地,由深黄变成橘黄、浅黄、苍黄,仿佛一个人失了活气,逐渐地丢了魂魄。

  老枝剪去,又发新芽——这株月季一年可开四五茬,整个长夏,蓓蕾不绝。

  小区北边一户底楼人家,藤本月季无数,寒冬叶尽,枯枝如睡,至初春渐醒,牵枝攀藤,爬满丈余高花架,早已绿叶葳蕤。

  近日,花朵零星绽放——最喜欢重瓣浅粉色系,远望,似古画,有旧意,仿佛宋徽宗画在绢帛之上的,如涛如浪。夕阳的金光美彩,额外给浅粉色系的花朵氤氲着另一层光晕,望之圣洁,像王菲读《金刚经》,她的嗓音有着何等的穿透力,浸染久之,一如坐化。

  黄昏,吃罢晚餐,将孩子哄出来,在小区随便走走。我自问自答:你闻到什么香味没有?是樟树花的香,你看我们小区几百棵樟树一年年地长得这样高大茂密……

  孩子心不在焉: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到处都是樟树。转个背,他要折回家去。我一把拉住他:再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他拗不过,亦步亦趋。

  藤本月季的小院始终敞开着的,我们钻过拱形月牙门,进到院中,面对一树树浅粉花朵,孩子雀跃起来。天一忽儿黑下来了,他不敢大声,怕惊动人家以为我们来偷花,特意压低嗓子自言自语:这么好看……恨不得够到高枝上摸摸。

  浑浊的暮色下,那一树树浅粉花朵,分明一盏盏微火,将一个少年的眼照亮。

  这藤本月季小院里,有一株山楂,正值花期,整个树冠,覆了一层雪。还有一株枣树,满树新叶,由浅黄到深绿,油亮亮地正在孕育花苞……

  每一黄昏,我自这小院旁经过,一颗心都是亮堂的,一切的烦恼颓唐荡然无存,一份被花事映照的爱惜深深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