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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举目云山

日期: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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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韩江水       上一篇    下一篇

  ■ 梁卫群

  旧时潮剧戏班最远去到哪?往南不说了,南洋那一带都去的;往北的话,有记录下来的是到过上海。

  他那时在上海已是颇有名的,《申报》上评过他在《观音亭》中的表演精彩,说他扮演的刘俊卿“最满人意,风流倜傥,表情动作都极深刻逼真,只是嗓音欠润,唱工比较略差罢了”。他的名字列在报纸的广告上,以求卖座。这时他20岁尚且不到。他还是演的小生,他是童伶小生。

  童伶小生特别是“午夜角”小生的舞台生涯通常长不了,一年两年算不少的了,因为培养到一个小孩能出台、担主角、“抱饭钵”,有个过程,这还得他有天分;到了男孩变声了,这童伶小生就算到头了,如果不能换一个行当,那就出班去了。

  上世纪40年代初以后,他塌声,已经开始兼唱老生了。

  上世纪50年代初潮剧戏改,废除童伶制。以生旦戏为主的潮剧戏班以童伶为主要演员,童伶调门高,能唱剧中的生旦曲;一个寻常戏班30多个演员,童伶要占30来个。没有童伶,戏班要散。

  所以,重中之重是发展成年小生,当时有个特定的叫法,“大小生”。他是第一个被召回的“大小生”。

  他的召回是要做一次关键的试验,如果试验成功,剧团保住了,剧种也保住了。

  拿的是锦出戏《扫窗会》来试。成败关键在小生。为了就他的嗓子,把定调由“四孔”降低到“三孔”,这是一个成年男子正常的音高,重新定做了打击乐。

  “大小生”代替童伶小生,是遭到观众抵触的,戏班从来都是投观众所好,“改造”观众是匪夷所思的。

  他当时搭档的是新秀小旦,一出《扫窗会》千锤百炼,代表剧种去广州参加中南会演。也许没有先入为主,他们的表演得到省城与会者的一致好评,中大的戏曲专家教授盛赞这一对生旦。他的“大小生”成为剧种的楷模。后来两度进京进中南海怀仁堂都是他担任的男主角。

  上世纪60年代初他已经40岁了,他演的多是老生了,他的嗓门偏老,扮相也不算俊美,从外形上看,扮小生其实并不悦人,但他的地位摆在那里,是生行第一人,没人不服。

  很多后辈自觉地以他为榜样,盯着他的戏看。他们看到他动作不多,水袖也用得少,甚至当同台搭档在表演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水袖是垂着的。

  不久后的现代戏,他没什么戏了。也许是戏路不对。观众可能不一定知道,在现代戏《江姐》里,他上过场,他在剧中扮演一个无名无姓,无台词无正面给观众的龙套,他提着行李箱,放到指定地点,不作停留就下场了。

  后来,戏曲学校复办,他被安排到学校担任教唱老师。学校分了宿舍,有两个房间,因为儿子娶亲,还不够住,老两口便住到单车棚——在单车棚搭了一处简陋至极的小房间,里面安了一个六七十公分宽的“床”,如果有学生进“屋”来,师娘就得挪到“屋”外。学生来找老师,不敢久聊,因为他坐多久,师娘就得在外头待多久。

  住着不成样子的小房子,抽着最便宜的椰树香烟,喝着最便宜的散装白酒,却常从学生们的身上看到光,感觉到暖意。毕业后回来看老师的学生有的已经分配到最好的剧团,那也是老师之前待过、辉煌过的地方,看到老师的境况,泪意突然逼上来,找个借口溜出单车棚,再回来时手上就拎着“白兰地”酒和“南洋双喜”烟。

  一天,有一个拉板车运锯屑来学校食堂作燃料的妇女,是戏班曾经的头牌乌衫,曾经是多少人眼中婀娜明媚的旦。那车货对她来说显然重了,遇到崎岖不平的地方,她得把身子往下压,使着劲。

  这个女人与他是多年同台搭档,是曾经的伴儿。

  他们没有遇到。他听到的时候,默然。

  人生常让人无言以对。离开舞台很多年了,但自己生活里的戏,只要活着,就必须唱下去。

  也就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