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初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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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必涉情,及情必借景。事情,情景,景致——由景带事,因事动情。很多情景之所以让人动心牵挂,先行勾起思绪的,往往不在事,而在于景。或者说,那些从小在乡村长大的人一提起旧日景物,多少都是会心一笑。笑什么呢?怀旧了。什么是旧?旧屋、旧街,旧物什、旧时光?也是。也不是。说是吧,好像想象中还没有狭隘到一时一物;否认吧,其实,也列举不出最具代表性的东西。何况,光影迷离、诸事纷纭,有时说到底,还就是那朦朦胧胧、无法捉摸的丝丝缕缕在牵扯着,那份牵挂,那份不舍,或许就是人们所说的乡愁吧。
什么是愁?“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是愁?“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也是愁?“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等等,愁这一字,秋上加心。秋风渐萧瑟,万物向枯槁。秋之后,便是万物趋于绚烂,熟极欲坠,这时节在田园放眼远眺,那景致,真是美到令人醉倒:那绿已变成熟绿,绿中带铁色,渐趋于紫,近似于麦绢,看上去已没有绿的柔嫩,而介于焦褐与湖蓝之间。而由这“绿”而延伸出去的,那就可谓杂色纷呈了。你看:大红的果夹带着浅绛的蒂,丹黄的穗吞吐着赤白的芯;青葱中映着苍艾,黑缁中透着赤黄;深青杂赤的是茄薯豆,浑绿泛白的是瓜瓢果;骓苍白的土色映衬着艾背青的篱笆,雀头灰的屋舍隐没在若有若无的蛙肚白中,回头再看那些绿,就更显得雍容华丽!那些绿——青梅绿、萤虫绿、螳螂绿、豌豆绿、秧尾绿、莴苣绿——你会感到,看似五颜六色的景致在你的凝视下,好像又变成一种颜色,而由一种颜色泛化开来,便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伟岸宏观、洋洋洒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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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彩纷呈、各现妖艳的颜色中,必定有几分为主色调,即不可替换,甚至是独一无二的。如金、银、黑、白,所谓由至简步入至繁易,由至繁脱胎至简难;再如好的文字,一定是达意为先,简明为要,叙述清晰,惜墨如金,但内里自成宇宙,深浅不一,既能适合引车卖浆之流闲适消遣,也能供学院儒哲研究数代。有善读书者曾说,作品无论何种流派,采用何种技法,总以有益人心,让人阅后心情舒畅为第一要素,除此别无他物。思之再三,深有同感。
再由此延伸话题,少年时曾跟随父辈下海捕捞。船在浅滩处,水色浑黄,骚动喧哗;再向深处驶,水体渐渐由黄而青,由青而蓝,由蓝而灰,而黑;而水表也由哗然渐次平缓、起伏动荡,至而水带缓缓拉开,若在这个时候眼睛贴在水面观察,你可看到无数条优雅如带的水路,条条显得从容、豁达、开阔、舒展。船至四周皆是水,不见高山陆地处,仿佛一人一船置身于另一世界,眼睛盯着身边黑漆如淡墨的水,你若忍不住掬起一把,会猛然发觉,那些水,清凛得如冰水刚化,透明得连你掌上最细微的纹路都纤毫毕显!
猛回头,世界就只有弧形的天空盖着鼓形的大海,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人于极简事物中,所感受到的,是纷繁深邃、博大浩瀚的至阔意境。如果持此意境来衡量世间一切人们创造的艺术品,则无疑是最好的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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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段时间痴迷上书法。当然,像我这样的门外汉,对于书艺自是喜欢多于认识,多年学习均不得法,迷花乱眼、浅尝辄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总感到自己不得其门而入。有朋友介绍对比王羲之《兰亭集序》与颜真卿《祭侄文稿》对比临摹,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那位朋友是真心为我引导指路,还是故意教我知难而退——因为即将面对的,是书界千百年来两座难以逾越的高峰,这就好比让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去攀登华山泰岳一样,其结局可想而知。
当然,到头来我书是学不成的,但临帖观摩一事,却也曾认真过,所学到的,并不是书法真谛,而是另有所悟。
其悟一:书艺自诞生之日起,便形成自身一种不可替代的气象,而非硬要成其一格。入格如入套,到头来只能作茧自缚。
其悟二:书艺向来非为美丑而生,而为阴阳、虚实、平险而设,是书者胸中沟壑、襟怀、境界之体现。所谓天真自出,计白当黑,长歌当哭,所书者,就是书家本人。
其悟三:书的神妙之处还在于工具,一管毛笔可软、可硬、可散、可聚,神游处如神龙盘空,飘渺处似云霞染谷,凝重处泰岳不让,空灵处片尘不沾。因此,才有许多书家自己所意料不到的旁逸斜出、妙趣横生,而不是笔划类似,而不可再三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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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金子刚入炉炼造时,其色极纯,表面甚至达到光可鉴人,莹莹如水乳,但一俟成型即自动凝结成一层肤色,这层肤皮保证了金子不为其他的分子所渗透。
艺术的至纯,也是自带“保护伞”的。如音乐,某处得意,某处失意,皆在音乐家的随意之中,也只属于偶尔得之的结果。一棵树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一首乐曲无法两次演奏却声色不改。如《祭侄文稿》中的开张自然,反密为宽,变秀而拙的种种构成,恐怕也是颜真卿事先所没有注意到的,后来所评价的,是已成型定格的作品,而无法真正探究到书家的内心情感。或者说,就算能从中揣摩一二,也不能替而换之。
底色、基调、本真。调合、糅和、翻新。从一种颜色中读出万千变化,是本领;从万千种绚烂中读出一种基础,也是本事。你看那焦褐与湖蓝再淡泊一点,就是浅紫;由浅紫而往上溯,是绿铁、焦绿、烂绿、青梅绿、豌豆绿、秧尾绿、莴苣绿……最后剩下的,就是一种纯之又纯的绿,人们无以定名,只好再次指物为证:草绿。
绿至草色,便如小草般底层本色了——难道还有比小草的姿态更低吗——不过,说是草样的绿,依然是含糊的、暧昧的、和稀泥的。须知草的绿也是千姿百态,怎能一语以蔽之?不过,有时到了这种状况,就已到人们普通认识的底线,没办法再逼问了,再逼下去,反而更加模糊、芜杂。
所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大千世界,只能从粒沙片叶中去窥探。因为,那口子开得太大,你进得去,却出不来了。
(题图:粤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