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厚 圃
我平时爱画点画儿,被人夸有才气,其实大多数人在孩童时期都喜欢涂鸦,只是我比较幸运,得到学习的机会,才慢慢地画出一点模样来。网上说,70后是比较幸运的一代,正逢改革开放,经济得到发展,无论从受教育再到就业,都从中受益。到了我孩子这些零零后,大多参加过各种培训班,弄得一身才艺,岂止会画画?而像我父亲那一代人,却是“生不逢时”,出世后不久便经历了时代巨变,吃尽了苦头,错过了学习本领的好年华,直到步入中年,社会形势才逐渐好转,青春的小鸟已经一去不回来,大多数人早就习惯了平庸,惧怕改变,只有极少数不愿受命运摆布、拥有坚强意志和毅力的人,才敢于奋起追寻自己的梦想。
说到才气,我会很自然地想到吴华平老师。吴老师是我父母的同学,我与他没有任何私交,只是敬重他这个人。早在念小学时,我就常听父亲提起他,脸上难掩骄傲之色。他说这位老同学很有才情,本是学物理的,却靠自学画得一手好画,油画、版画、国画、素描……样样都来得,更为难能的是,在音乐上也有较深的造诣,在学生时代,二胡就拉得非常动听。我以为这不过是父亲的惯用手法,有意在我的人生路上树起榜样,好催我努力上进,心里不免有些抵触。有一段时间,我父亲甚至动了心思,想让我拜在吴老师门下,见我没有丝毫反应,也可能担心给老同学造成麻烦,也就不了了之。
我那时已经见过吴老师一两次,他似乎言语不多,一副敦厚平实而又略显严肃的样子,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有一件事,渐渐改变了我的想法。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天,父亲突然宣布要请老同学帮忙画一幅油画,挂在我家那个又破又旧的客厅。为此他跑了好几趟书店,找了点图片供吴老师参考。一两个月后,有天黄昏,父亲兴冲冲地将那幅直接画在木板上、已经装了框的风景画扛进家门,差不多有两米长,整幅画以绿色为主调,绿的树叶,绿的草地,仿佛一场春雨刚过,水也被染绿了。天空是透亮的,逆着光,树干和树影都是深色,溪流的水浪冲激着累累卵石,打破了单调沉寂的氛围……总之让人好像置身于大自然之中,嗅到了青草、树木、泥土、水汽清新自然的味道。
我父亲很喜欢这幅画,晚上坐在沙发上喝工夫茶,时常对着它凝神。家人照相,或者和来客合影,也爱把它当作背景。
几年后,我家搬进新房,是当时时兴的双层小洋楼。父亲特意在饭厅空出一面墙,挂上这幅画,每天吃饭,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它。那时候我刚学习素描、色彩写生,对西方的艺术略有涉猎,这才看懂这幅画,构图巧妙,用笔灵活,分别以粗犷的笔触画出树干、溪石的粗糙和厚重,以细腻的笔触画出树叶、流水的鲜亮与柔滑。整个画面清丽脱俗,充满了诗情画意,其风格隐约有着伊萨克·列维坦风景画的影子。
我开始留意一些报刊杂志,上面刊登着吴老师的美术作品,虽不多,但无论版画、油画还是线描,都经过精心构思,出手不凡。他有一幅反映樟林古港当年盛况的木刻版画,让我印象深刻。他曾给我父母画像,用线自由大胆,数笔下来形神毕肖。
近些年,我有时会看到家乡朋友在微信上转发吴老师的画作。为了支持家乡樟林古港民俗景观的建设,他发挥本地人知根知底的优势,再加上实地考察和资料研究,创作出了樟林“旧事”系列画作,尤其是那幅7米长的《清代樟林繁盛图》线描长卷,更是令人瞩目。我也读到过别人写他的事迹。他的老同学、作家陈宏生在文章里为他大呼“可惜”,“不是他无潜质,不是他少才情,生得不是时候,不是地方,渺小的个人在时代的浊流中只能徒唤奈何。”
可以想象,像吴老师这样有才华的人,年轻时可能连温饱都难以解决,更遑论花钱去学习艺术,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地摸索,一点点地积累。好在艺术就是这样,只要你足够热爱,它的门就随时为你敞开。而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将生命中的种种不公与磨难抛之脑后,把世俗的利害打算丢弃一旁,以炽烈和赤诚去拥抱那个金光灿烂、至高无上的殿堂。是的,艺术有时不过是一种理想,但它具有抚慰人心和振奋精神的力量;艺术也许只是一个梦,但它离不开现实的材料,只有那些将生命中的喜乐与忧患全部融入进去的人,才有可能梦想成真。
我常暗自感慨,幸好还有网络,虽然来得晚了些,艺术的好与不好,已不再由那几个所谓的专家权威说了算;传播的路径,也不再被那些机会主义者所独占。在互联网时代,不会埋没任何一种才华,只会埋葬那些虚名和劣作。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世界并不缺少什么才子,聪明人尤其过剩,缺的还是那种守得住清苦、一心深耕艺田的理想主义者,吴老师应该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