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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汕头日报

井的回响

日期: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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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龙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樟林井仔泉

  ■ 陈跃子/文、图

  井之于村落,如同画龙之点睛。先人在寻觅新的安居地时,首先考察的是水源,有水的地方才得以安居。傍水而居当然是最佳的选择,但先来后到,宜居之地总会被捷足先登。退而求其次,那就是掘地求泉。有一传说,我们陈氏的先人从福建泉州迁徙而来,在韩江支流金沙溪畔择地安家,在东西南北四个角落栽下了四株榕树,谋井问泉。树活了,泉涌了,说明地下水源充足,是一方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繁衍生息,开枝发叶的风水宝地。创乡伊始,井,便是首个建筑物。

  少年时代,我在家乡生活,与井有极其亲密的接触。前美村俗称前溪陈,村置于溪前。沿村流淌的水,取之不尽。可惜,到了我能下水游泳的时候,原本清泠泠的水,浑浊却成了常态。这一溪水,所承载的东西确实太多了,所包含的功能确实太多了。除了农田灌溉,舟来船往,还得养鱼,养鹅,养鸭,甚至养猪;除了男人游泳洗澡,还供女人洗衣涤物。一到雨季,七街八巷汇流而来的雨污水,直接排入。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一溪“杂烩汤”,竟然是家家户户的食用水!有点讲究的,会起个早,抢在平静的水面还没有被人搅扰之前把水挑回家。每家都备着一口大水缸,给水打上一点明矾,便可以放心食用了。当然,也有人受不了这人畜共享之“福”,舍近求远,寻着一口水井,认准了井里的甘泉。

  永宁寨里的八角井,是远近闻名的宝泉。永宁寨是前美村的先贤陈廷光于清雍正十年建成,为四方形城堡式巨寨。中座为祖堂中翰第,规模宏大,典型的潮汕民间建筑“驷马拖车”布局,与左右两座“四点金”排成一列,浑然一体又各具院落。在开阔的阳埕前,有一口八角大井,天气晴朗时可见井中有井。那是一个八卦形木壁古井,深不可测,从不干枯。相传,有一年,韩江北溪堤崩,大水漫过寨墙,整个前美村淹没在汪洋之中。内涝日久,躲进永宁寨的村民,粮食尚可解决,食用水却成问题。溪水严重污染,附近村子有大批村民因饮用不洁水而患病。幸而,这寨内有这口八角井,仍然保住一眼清泉,为全村老少提供丰足的水源。“一口井救了一村人”传为佳话。“乾坤宝井”被誉为前溪陈八景之一。

  如此宝井,井边经常是人气很旺。洗衣的女人,玩水的小孩,还有来挑水的年轻男女,嬉笑怒骂。我们小孩,总是被阿兄阿姐支使着,搞点恶作剧,弄出一阵阵笑声来。要是逢上四下无人,我会静静地趴在井沿上,看水里的天空云影,会独自对着水面上的自己傻笑,会高声叫喊,把井中的青蛙惊到。最能感受到蛙们之乐的是在夏夜,蛙声阵阵,从井底响起。这时的井,成了蛙的扩音器,洪亮的回响,震颤颤,悠扬扬,磁性十足。

  这儿时的喜欢,一直潜伏于身体内的某一个角落。在后来的岁月人生中,每有临井之时,我总留意井底之蛙。我惊异地发现,有井必有蛙,尤其是被废弃了的古井,简直就是蛙的独立王国。

  与永宁寨的井蛙相比,樟林井仔泉的蛙就热闹多了。受茶瘾君影响,步入晚年的我更喜欢寻泉烹茗。多次开车到几十里外的樟林井仔泉取水。记得陆游曾夜汲井水煮茶,有“锵然辘轳声,百尺鸣古井。肺腑凛清寒,毛骨亦苏省”诗句。是夜,步陆游后尘,踏月来到井仔泉。这口宋代古井,除了水,其余都被改头换面。当然是见不到辘轳了,只须一揿开关,水泵就自动把水抽上来,自来水一般。原以为此井不会有蛙,静坐井沿片刻,四面蛙声骤起。前面是绿油油的果园菜畦,背后是林木参天的象鼻山,周遭是一场蛙的大合唱,多声部,多起伏,安能让我分清井里与井外呢!

  每当听到井蛙之鸣唱,总有一则寓言浮上水面。几千年前,中国有一个叫庄子的人,把一只被禁囿于废井中的蛙写在了竹简上:“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这井底之蛙可就载入了史册。到了唐朝,大文豪韩愈又把这只蛙描述一番,“坐井观天”一语既成,更是千古流传。书中是这么说的:有一只青蛙,长期生活在一口废井里面,对自己生活的小天地非常满意。一天,见一只大海龟从井边路过,青蛙便得意地炫耀:海龟啊海龟,你看我住在这里多么快乐!想玩时,我可以跳到井栏上去荡秋千,累了我就回到砖洞里睡大觉,热了泡水里消消暑,冷了藏沙浆里暖暖身,你看,谁能比得上我?我,才是井的主人!大海龟听了,不屑地说,小青蛙,你见过大海吗?我住的那个海啊,千年不曾有枯竭,万里不尽是纵横,那才是一方无上的乐土。井蛙之见,从此成了贬义词。

  爱井及蛙。我没能为井底之蛙鸣不平,但我总对井底之蛙生出羡慕之心。世间万物,大与小是比较出来的。比之浩瀚宇宙,地球就是一微粒;比之中国地图,村庄别说是“一枚邮票般大小”,就连一枚标点符号都看不上。不与争高低,不与论短长,老老实实做一只坐井观天之福蛙,不是挺好的吗?

  随着自来水的普及,生活用水的改善,井的实用功能不断退化,被抛弃被淘汰的命运在所难免。没有人使用的井是静止的,静止的井是过往日常的记录仪,又是埋藏着小小秘密的储存器。被记录的,可以是岁月嬗递的大起大落,也可以是一个人的生老病死。被储存的,可以是临井之人偶尔掉落的首饰、钱币,间或是小美妇的一件信物。所有这些,都如同映在水面上的月牙儿,见脸而不辨踪。

  老井是浓缩的村史。如果在这一个时候我们把时间改为瞬间,把历史变为当下,那我们思想的质感就会从断裂的井砖和坍塌了的井沿间丝丝缕缕地摇漾而出。闪着岁月光泽的老井,是我们接近过去时代的一条精神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