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 梁
《岁月风铃》,苏音兄的文集。翻开,像娓娓道来的夜话,像徐徐展开的花鸟扇面,像人间四月天的飞絮,一片片……
作者似乎与小生命忒有缘。
——儿时,“我”有过10来条孵化不久的幼蚕,按个体差别分养四五个盒子,采桑、喂饲、清污、化茧、飞蛾、产卵。
——“我”家还养过两只虎皮鹦鹉,黄鹦鹉依偎着让蓝鹦鹉理毛搔痒,蓝鹦鹉生病之后,一次次从横架掉下,又一次次用翅膀用嘴支撑着勾叼着奋力爬上,挺过了春节又挺过了元宵……
作者与活生生的人更有缘。
——雨中邂逅给“我”打伞的外地打工妹,清澈地一笑:“小姓杨,您不用谢的”,轻盈地跑过马路去。
——来自山区的恬纯,喜欢跟坐轮椅的邻居大哥学小提琴,爱意在心中萌动。家人发现,压力汹涌而来,她在家乡待不下去,南来发廊打工,给邻居大哥写了不少信,大哥却一封也没回。听说恬纯想读书,“我”找出刊授教材送她……
——这一篇,主人公有了很文艺的名字,翊辉,也有一位女同学,她。她来之后,老师宣读示范作文、学校的墙报,两人间展开暗暗的竞争。“学农”挑粪,她替翊辉分担。翊辉还知道她也喜欢集邮。翊辉踢足球受伤,她挤开人群过来,双目相对。第二天,翊辉收到她寄来的一封信,内有一套奥运邮票……
欲知后事如何,中国式读者的执念。蚕,哪去了,“我”的生活轨迹将产生什么扰动?虎皮鹦鹉的坚持,是否有奇迹出现,结局有没有大团圆?雨中邂逅的杨小姐跟“我”,许有后续发展。恬纯,找到了她的归宿,还是坠入更深的渊潭。翊辉的那个她呢?
是一介介擦肩而过的路人,一阕阕没有故事的故事,还是尚未加牛奶泡与咖啡的卡布奇诺?
其实,每一篇短文的最后,作者都给出了“交代”。
情深深,雨蒙蒙。一杯淡淡清茶,一袭浓浓愁怀。
此情,此意,好像还有可待之处,而竟未有写到。说是故事,情节走向有点“无尾飞砣”,作为散文,总觉意犹未尽。
茜纱窗下,笔尖再深探一点,点破一层薄纸,即可窥见堂奥,跃上层楼。作者的笔,没往这方面深探。悲欢离合,乃至悲未成,欢也未到,还谈不上合,就远离,是人间的常态。作者端出来的,许是原生态的一盘菜,原汁原味。
书中的“我”,也许七实三虚,也许无限接近书作者。
窃以为,书中风格,有点“轻”,而“轻灵”,是比较客气的说法……让人觉不到多少份量。
诚然,文集所收进的,多为短文,篇幅所限,难以写尽人情世态、起承转合。
但,文艺,还有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一说,即使短小,尚可精悍。古人云,文似看山不喜平。又云,为人须老实,为文须狡猾,信然。
想好了,再想,想深一层,否定昨天的自己,才能跳出“舒适圈”,写出陈忠实那样可以做“枕头”的厚重力作。
玉石,玉,石,玉藏于石,需要挖掘,需要赌石的气魄与眼界,剖开,打磨。不然,只是璞玉,是半成品。
是苏音兄不自觉的沿袭,还是人生阅历、人生思考、人生哲理的自然流露,是日积月累、呕心沥血铸成的风格,乃至一种境界?
波诡云谲,大开大阖,一种写法。小桥流水,平和冲淡,也是一种写法。
《岁月风铃》行文温婉平淡,一杯泡得不浓的工夫茶,跟苦雨斋的茶,也有相似的苦,与中行老的闲适是同一种茶味。
看单篇,稍单薄。但,15万字,84个单篇,逐次累加,就有了厚重。
手抄本、邓丽君、传呼机、恢复高考、自修大学、夜游潮州府、慢城梅州,还有抗战老兵……
这,相当于绘出汕头特区改革开放前后数十年的连环画,还分明是鮀城“厝边头尾”家属院、小学生、中青年、文化人,还有残疾群体等等人生百态的卷宗。
苏音兄这一代人,经过文脉断裂、赓续,损伤学历,更伤学力。严格而言,文艺作品,只有平铺直叙,寡淡了一点。字词句的精选,也有“提升空间”。
文集中还有文学评论,篇数不多,文笔却犀利,似乎比书中其他文章更显出类拔萃。指名道姓,直斥瑕疵,眼界高,有论据,批得实。对真心写作的人,帮助更大,只是,没多少人会这样批评。
间中,我会把写的稿子寄给苏音兄看。看过,有时复一两句,有时复一两段话。话不多,往往直戳“软肋”,我自以为的得意之作被揭出另一面的疏漏,连忙打补丁,甚至“缝补”后的比第一稿多两三倍文字;没法改动的,后来每写文章便格外留意。
有人说,其实也就是稍敢讲、讲真心话而已,另有四五篇比较敢说的评论,没收进集子。即使这样纯讨论、少锋芒篇什的,已然得失人,原先,人前人后赶着苏音兄叫老师的,不再叫了。用古人的话,叫:割席。
我不揣冒昧,学了苏音兄的一点犀利,写了上面的批评文字,也往犀利那一面靠靠。
似乎,大概,不至于割席吧?我多少有点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