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color="#efefef">
“说到余杭古城,一条条像迷宫一样的弄堂,总是绕不开的。”81岁的余杭人刘树德站在通济桥头,望着南苕溪两岸错落的街巷轮廓,语气里满是温热的怀念。
在一代代余杭人的口耳相传里,“七十二条半弄堂”早已成了古城的文化密码,它们像密布在老城肌理里的血管,串起了白墙黛瓦的两层宅院、沿街支起的各色营生,也兜住了数代人跑跳嬉闹的童年。
这些纵横交错的弄堂,沿着南苕溪两岸铺展开来,跨过通济桥,连通起县前街(今太炎路)、通济路、凤仪塘、直街与渠前街。历史上,余杭古城城址曾因水患在苕溪南北数次迁徙,最终定格成“溪北为城、溪南为市”的千年县治格局,密如蛛网的弄堂肌理,也顺着这方水土慢慢生长成型。 记者 王媛媛
弄堂深处:
藏着听书、寻医的鲜活烟火
从通济路拐进观音弄,是刘树德年少时走了无数遍的回家路。这条全长210米的东西向弄堂,老底子的弄口正卡在通济路与直街的交叉口,是整座余杭古城最热闹的核心地带。四个街角分别立着茶店、储蓄所、百杂店和水果店,平日里人来人往,叫卖声、招呼声此起彼伏。
“逢年过节,观音弄口会搭起彩牌楼或戏台,宣传队来了,只要锣鼓一响,人们就会在弄口中心围成一圈。舞龙、舞狮的队伍走到弄口,锣鼓急急响起,特别热闹。”时隔几十年,刘树德想起当时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小时候的解馋滋味,也藏在弄口。刘树德回忆,那时有位老人常年在观音弄摆摊卖茴香豆,大家都叫他“豆儿老板”。一张木架支着竹扁篮,老人坐在凳子上,有人路过就吆喝两句。孩子们找大人要两分钱就能买一小包,茴香豆咸香入味,是老一辈余杭人最难忘的零食之一。
每到傍晚,观音弄里的观音堂前,还会摆起说书摊。一张桌子、一条凳子,说书人坐在桌后的凳子上口若悬河。刘树德说,“那时候最盼晚饭结束,天天跑去听大书,听得如痴如醉,舍不得回家。”
从观音弄往东走,便是方言里唤作“直噶”的直街,七十二条半弄堂大半都围着这条街分布。近三里长的老街从明清起就繁华不休,沿街的作坊、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天南地北的货物顺着苕溪的商船运到这里,是当年整座古城的商贸核心。
挨着直街的木香弄,藏着一段悬壶济世的旧往事。这条弄堂早年名叫“医家弄”,民谣“上下木香弄,十殿阎罗王,一个孟婆娘娘”里唱的就是这条巷子,这里曾常年有十位男名医、一位女医生坐诊。抗战时期,知名中医叶熙春也曾在此坐诊,如今木香弄2号的叶家故居里,还留着老医者们救死扶伤的温热印记。
直街以北的弄堂密得像座迷宫,从木香弄往里走,能接连串起大夫地弄、鸡鹅弄、蔡家弄、白家弄、杨家弄等十几条小巷,巷道互通相连,常常看似走到墙根尽头,拐个弯就豁然开朗。不少弄堂直接以住户姓氏命名,蔡家、孙家、陈家、吴家……每个名字背后,都藏着整个家族在巷子里扎根生长的岁月。
长弄短巷:
青石板上踩过的旧时光
七十二条半弄堂里,最长的杨家弄足足有424米,像一根斜斜的长扁担,南口扎在直街,北口连到苕溪塘,把“街—弄—溪”的生活脉络稳稳串在了一起。
早年,巷子里多是杨姓人家的宅院,厅堂敞亮、天井错落,马头墙翘着檐角。靠近直街的南口两侧,挤满了木匠铺、棺材铺和家具店,是当年余杭古城里有名的“木器巷”。
杨家弄的青石板路又长又直。夏天,小孩们在巷子里跳皮筋、滚铁环,从南口一路跑到北口。弄堂里,常年飘着木器刨花的清香,混着居民家的饭菜香,再裹上苕溪吹过来的湿润水汽,成了很多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记忆。 (下转第2版) (上接第1版)最短的玉带弄全长仅38米,站在弄口一眼能望到头。这是一条两头通的小弄,位于太炎路(旧称县前街)以北。
为何取名“玉带弄”?民间有两种说法:有人说不远处便是余杭孔庙,古代读书人考中做官便腰系玉带,这条细窄的小弄紧贴着孔庙宫墙,取“玉带围腰、步步高升”的好意头,从前赶考的秀才路过,都特意绕过来走两步讨个吉利;另一种说法更直白,巷子里铺的青白石板细长温润,像一条摊开的玉带,便顺势得了这个雅致的名字。
很多人好奇的“半条弄”,是玉台弄。这是一条死胡同,走几步就到墙根,老一辈人觉得算不上完整的弄,就给算了半条。
刘树德回忆道,早年玉台弄北口有个小书摊,摊主姓陆。书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小人书,一分钱就能看一本。孩子们挤在低矮的长条凳上,没位置的就站着,一个个看得入迷,连晚饭的时间都忘了。
众多弄堂里,名气最大的当属澄清巷,清末四大奇案之一的杨乃武与小白菜案就发生在这儿。
“当年杨乃武就住在澄清巷,小白菜租住在杨乃武家,奇案就阴错阳差地发生了。”刘树德领着记者走进巷子,迎面撞见多年不见的儿时好友,79岁的赵美霞一家就住在澄清巷,守着一间杂货店过日子。
说起这段家喻户晓的往事,赵美霞翻出2008年的老照片,那是央视主持人撒贝宁前来探访时,几人在小白菜故居旧址前的合影。“好多人以为是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冤案沉冤得雪之后,这条巷子才改名叫澄清巷,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赵美霞笑着解释道。
清嘉庆《余杭县志》记载:“澄清巷,县东二百步许,大街北,内有按察司署。”而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案子直到清光绪三年才得以昭雪,早在奇案发生之前,这条巷子就已经叫“澄清巷”了。
数百年的岁月里,这段跌宕的往事被无数来往的脚步踩进了青石板的缝隙,成了余杭人代代相传的共同记忆。
弄名里的市井:
一本摊开的生活百科
七十二条半弄堂的名字五花八门,凑在一起就是一本鲜活的市井生活读本。
缸甏弄早年是全城有名的陶缸瓦罐集市,家家户户置办厨具器皿都要往这儿跑;鸡鹅弄是专门的家禽交易市场,清晨的巷子里满是鸡鸭的鸣叫声;混堂弄的名字直白又接地气,因为巷子里开着公共澡堂。
还有寄寓美好期许的人和弄,形容巷道形态的小弄、弯弄,连巷子里沙土含量高,都直接被取名叫沙弄。刘王弄、观音弄、城隍弄、松阳弄,全是因为早年巷子里分别建有对应的庙宇,香火盛了几百年。
盘竹弄的名字连着余杭的水运记忆,早年临安山里砍下来的毛竹顺着苕溪漂到这儿,全堆在巷子里集散,再转运到南渠河运往各地。上务弄和下务弄,是当年南渠河的货物装卸码头,余杭方言里“河”和“务”读音相近,叫来叫去便成了如今的名字。
还有不少地名慢慢发生了演变,早年的“小猪弄”因生猪交易集市得名,后来富家小姐路过巷口的小猪桥,不慎把绣花鞋上的珍珠掉进了南渠河,大家觉得“小猪”的名字不够雅致,便把桥改叫小珠桥,巷子也跟着更名为小珠弄。
“余杭人对弄堂的这份感情,哪里只是对几条老巷子的怀念啊。”站在通济桥头,刘树德望着两岸渐渐翻新的街巷,语气里满是感慨。时光一年年淌过南苕溪,当年跑跳嬉闹的少年早已白了头发,可藏在七十二条半弄堂里的茴香豆香气、说书人的醒木声、青石板上的孩童脚印,从来都没有淡去过。这些老巷子是刻在余杭城骨子里的文化印记,兜着一整代人的温热记忆,也守着余杭人最放不下的那份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