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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 军
从小到大,父亲在我眼里是个极其不挑剔的人。衣服能穿就行,从不讲究款式;床铺能睡就行,从不挑剔软硬。唯独在吃上,他有个让我困惑了多年的“怪癖”——爱吃鸡屁股。
那时,家里日子紧巴,一只鸡往往要等到年节或者家里来了亲戚才舍得杀。每次鸡肉端上桌,父亲总会抢先夹起那块鸡屁股。他吃得很慢,先嘬一口汤汁,再细细地嚼,油汁从嘴角溢出来也浑然不觉,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我年纪小,看他吃得那样香,便嚷嚷着也要尝。父亲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小孩子可不能吃这个,吃了会长鸡屁股,翘得老高,出门让人笑话。”我吓得赶紧捂住自己屁股,从此深信不疑。
有一回,邻居家杀鸡,见我盯着鸡屁股出神,便打趣道:“小军也馋这个?”我仰起头,把父亲的“道理”一本正经地讲给他听。邻居笑得前仰后合,转头就告诉了我母亲。母亲听完也笑了,揉着我的脑袋说:“傻孩子,你爸就是自己好那一口。”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父亲独爱的味道。
从那以后,每次鸡肉上桌,我第一件事便是抢先把鸡屁股夹到父亲碗里,等着他夸我一句“懂事”。父亲果然笑了,那笑里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我当时却看不懂。
直到初中,生物课上老师讲到禽类生理结构,说鸡屁股里藏着腔上囊,是淋巴腺体集中的地方,积攒着许多毒素和病菌,不建议食用。我坐在教室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那一瞬间,所有模糊的片段忽然清晰起来——父亲每次吃鸡,总是把两条鸡腿分别夹给爷爷奶奶,把鸡翅和鸡胸肉夹给我和母亲,自己碗里永远是那只油汪汪的鸡屁股。他不是爱吃,是舍不得吃好的。那令人恶心的鸡屁股里,藏着他多年不声不响的疼爱。
回到家,我对父亲说:“爸,以后不许再吃鸡屁股了,那东西有毒。”父亲愣了愣,笑着说:“瞎说,我吃了一辈子,不是好好的嘛,我就是喜欢那个味。”他说话时眼神躲闪,像个被拆穿了谎话的孩子。后来又有一次炖鸡,我索性把鸡屁股夹出来丢给了院里的猫。父亲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去啃盘里的鸡爪,啃得格外用力。
从那以后,母亲杀鸡时都会悄悄把鸡屁股剁掉。父亲也没再提过,只是偶尔嘟囔一句:“鸡爪骨头多,没啥啃头。”我听了心里酸酸的。
父亲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讲大道理,更不会把“爱”字挂在嘴边。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很笨拙——笨拙到要用几十年的假装,来成全一个孩子的无忧无虑。那块小小的鸡屁股,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温柔的骗局。
如今,日子好过了,鸡鸭鱼肉随时能吃。可每次回老家,饭桌上摆满了菜,我仍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盘里的鸡。父亲已经不再抢着夹什么了,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自己端着酒杯慢慢抿。
人越长大,越能读懂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深情。父亲用一块鸡屁股,教会了我什么是沉默的给予。那油光里映着的,是他这辈子最笨拙、也最深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