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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父亲泡的茶

日期: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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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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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姜晓燕

  每当心中有事,我就想着回老家。一踏进家门,就见父亲正坐在堂屋里煮茶。

  不等我开口,静坐椅子上的父亲已经起身。古稀之年的他,动作迟缓却利落,抬手提起壶中沸水,轻轻注入茶盏,水汽无声漫开。

  他什么也没问,只把一杯温茶递到我手里。我的心里堵着一团说不出的沉闷,但掌心触到茶盏温热的瞬间,连日积攒的委屈、疲惫、仓皇,忽然就有了安放的去处。

  我捧着热茶挨着他坐下。初夏的风儿穿过堂屋,静静的,凉凉的。杯中茶汤清透柔和,余味清甜。

  我低头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温热的茶汤抚慰心头的苦闷。这一刻我读懂了他藏在茶汤里,从不肯言说的偏爱。

  我的父亲,一辈子与土地为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的日子粗粝,他的茶寻常,朴素到不值一提。

  他有个玻璃茶壶,能装一升水,时刻带着走。他喝茶,向来随性,不论什么茶叶,上街随手买回的散茶,新旧混杂的残茶,尽数抓一把投入壶中,滚烫开水径直冲下,焖上片刻,便是一壶浓酽厚重的茶汤。

  我小时候性子急,坐不住。放学回家写作业,写两笔就心烦,笔一扔,趴在桌上发呆、叹气。母亲见了总要训上几句,说我心浮气躁,做事没长性。我不敢顶嘴,只闷着心里憋火,越发静不下来。

  每到这个时候,父亲默不作声。他刚从田里回来,先洗净手,再烧水。

  烧水要等。水太沸,茶苦;水温不足,茶寡。父亲深喑这些,投茶,注水,慢条斯理。茶叶遇水,一点点松开,一点点在茶杯里沉浮舒展。

  他把我的作业推到一边,把茶杯递到我手中,声音很低:“抿一口。”

  我抬头看他。

  他说:“心乱的时候,别急着做事,先稳一稳。茶要等水,人要等心。”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喝。入口微涩,咽下去,喉咙里慢慢透出甜。几口茶落肚,胸口那团乱糟糟的气,不知怎么就散了,心也跟着稳了。

  “那我写作业啦!”我把茶一饮而尽。

  父亲用食指蘸一滴茶水,在我鼻子上一刮:“写好后,好好玩。”

  我摸着鼻梁上的茶水:“这茶真好喝,有点甜。我还想喝一杯。”

  “管够。”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水满溢到杯沿。

  又给他自己的玻璃茶壶里泡上茶,去田里劳作了。

  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有。只要我一回老家,推门进屋,桌上总有晾好的温茶。

  变故是猝不及防的。

  两年前父亲突发胰腺炎,来得急,来得重。好好一个人,几天工夫就垮了。我守在医院,看着他脸色苍白,躺卧无力,连连喊疼。我的心像刀绞一般。从前那双稳稳泡茶、稳稳扛家的手,单薄得只剩一层皮。那段时间我心里空得厉害,不敢想,不敢松气,只一遍遍祈祷。人这一生,所有的底气,在亲人病痛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所幸医治及时。父亲一点点缓过来,熬过了最险的关口,慢慢痊愈回家。

  只是大病一场,人却彻底换了模样。背弯了,步子慢了,抬手抬脚都费力,双手常常不自觉发颤。

  “好好休养,别多想。”我安慰他,“您就坐在堂屋里那把竹椅子上,我来给您泡茶。”

  我烧水、烫缸、投茶、注水。学着他从前的样子,不急不赶,等水煮开,等茶叶舒展,晾到不烫嘴,再端给他。

  父亲坐在竹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做这些。风儿从门口吹进来,他在风中朝我微微笑。

  他小口喝着,半晌才开口:“泡得挺好。”

  我说:“跟着您学的。”

  他轻轻摇头:“不一样。你泡的稳,我的,是急出来的稳。”

  我愣了愣。

  他缓缓说道:“那时候你小,心野,我怕你学习上定不住,每次都急着给你泡茶。看着你喝完安静下来,我才放心地去干活。”

  原来,小时候那一杯杯不急不缓的茶,背后全是他的用心良苦。他从不说担心,不说期许,他对我的偏爱,都藏在一次次注水、晾茶、等候里。

  “你有事的话,就自己去忙吧。”他喝着茶对我说。

  “我不想去忙,只想陪着您。”我给他的杯子里添加上茶。

  我俩静坐,话不多,茶汤温热。我守着他,想一点点把亏欠的时光补回来。

  他慢慢撑着竹椅起身,从我手里接过茶缸与水壶,指尖依旧有细微的发颤,却稳稳握住了。

  我抢上去:“爸,我来!”

  他抬眼看我,眼神温和,带着一点大病初愈的疲惫,却语气坚定:“让我泡一次。”

  我站在原地没动,静静看着他。

  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先煮水,再投茶,缓缓注水。水流不急,茶芽慢慢苏醒,舒展、浮沉,熟悉的茶香漫开来,填满整间老屋。

  他把泡好的茶放在掌心晾了片刻,确认温度刚好,才轻轻推到我面前。

  “喝吧。”他说。

  我看着那杯茶,喉咙发紧。

  他望着我,说道:“你在外头奔波,遇事爱扛,不爱说。我帮不上你别的,泡杯茶,让你心静一点,就够了。这人啊,不管走多远,心定,路就不偏。”

  这句话,他年轻时不曾说过。从前只默默泡茶,默默看我安静读书、慢慢长大。人到老了,经历过生死关口,话才轻轻漏出来。所有沉默半生的牵挂,都藏在这一句朴素的话里。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还是年少时的味道,清涩回甘,温而不烫。茶汤入喉,安稳落在心底。

  我抬头看他,他坐着,安然看着我,眼底是历经风雨后的平和,是劫后余生的珍惜。

  岁月最动人的轮回,不是我终于长大尽孝,而是风雨过后,山河无恙,亲人仍在。

  我以为余生是我侍茶伴他老去,可命运终究温柔待我。跨过生死险滩,我的父亲,依然能亲手为我泡一杯茶。

  思绪转回,面前的父亲小口细品,慢慢回味:“这茶有意思。”

  我笑着说道:“我不懂茶。您说说有意思在哪里?”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这茶有沉苦,更有回甘。实打实的苦尽甘来,有点蜜香。”

  我一怔:跟我的感觉一样啊!

  直至夜色渐深,我起身收拾茶盏准备返程。转身的瞬间,目光无意扫过桌角,定格在那只陪伴他半生的玻璃茶壶上。

  壶身不起眼的角落,贴着一张窄窄的小纸条。纸色泛黄发脆,边角卷翘发白,被岁月烟火磨得字迹浅淡模糊,却依旧牢牢粘在壶上。一笔一画,都是父亲多年前笨拙工整的笔迹:

  浓茶解倦,清茶安心。吾女喜喝茶,求回甘清甜,护她岁岁安。

  我骤然僵立原地,热泪瞬间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