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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肝胆经纶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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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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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太炎晚年巨书“子其艰贞”,既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也是对后来者的期许

  ○吕 洋

  章太炎(1869年1月12日—1936年6月14日),名炳麟,字枚叔,余杭仓前人,因仰慕明末大儒顾炎武的学问和立身气节,遂更名绛,以太炎为号,世人多以此相称。

  在中国近代史上,章太炎堪称“一肩担两任”的先驱人物,既是一位推动民族觉醒的革命家,又是一位推动传统文化继承创新的学问家,鲁迅称他为“有学问的革命家”。他早年以经学起家,却能跳出旧学藩篱,积极投身维新,继而义无反顾地转向革命。他曾因言获罪,“七被追捕、三入牢狱”,却初心不改、信念弥坚。

  章太炎的一生,仿佛那幅自题的“子其艰贞”四个大字——在艰难中守正不移。2026年适逢章太炎逝世90周年,谨以此文,深切缅怀这位集革命家、思想家、国学大师于一身的文化巨人。

  肝胆在艰贞 家风濡染与革命情怀

  植根于家训

  位于仓前的章太炎故居,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宅院,散发着书香门第的宁静雅致。1869年1月,章太炎出生在仓前的一户书香人家。故居的书房承载着他求知的全部世界,少年章太炎日日在此读书,夙夜不懈;偶尔抬起头,透过窗棂,想象着书本以外的大千世界,对未知的好奇与探索欲在他的心中萌芽。

  这看似寻常的江南读书人家,其实有着不寻常的家世渊源。章太炎的曾祖父章均一生俭朴,不尚奢华。他捐田创办“苕南书院”,让族中子弟乃至乡邻子弟都能读书明理。章太炎的祖父章鉴性喜淡泊、不慕名利,中年后潜心医术,常为乡人诊病。太平军攻入余杭时,章家因战火而破落,即使在物资奇缺的年月,章鉴也将行医所得分给乡里亲邻。两位祖辈的仁心与风范,无形中浸润着章氏子孙的品性。

  章太炎的父亲章濬,经历更为坎坷。他曾任余杭县学训导,因“杨乃武与小白菜”一案受牵连被革职,但他始终不忘对儿子进行经学教育,为章太炎日后博览群书、以经学立身打下了根基。

  章氏家族的命运因时事而起落,但书香传家的传统从未断绝,《章氏家训》文风简质,其义深远:“传家两字,曰耕与读;兴家两字,曰俭与勤;安家两字,曰让与忍……”在俭朴持家、勤慎治学的家风熏陶下,章太炎自幼便展现出异于常人的聪慧与独立见解。他不仅沉浸书卷汲取知识,在余杭时创作了其第一部著作《膏兰室札记》,更敏锐地观察着国势的衰颓与内外交困的现实,其忧国忧民的情怀早早萌芽。

  这便是余杭岁月赠予章太炎的礼物:一份立身为贵、立德为先的操守,一种慎于治学、慎于求是的严谨。这不仅铸就了他炽热的爱国主义精神和永不屈服的革命斗志,更赋予了他对民族文化的继承与创新之力,使其能够在动荡年代,为国家寻觅出路,为文化赓续命脉。

  奋身于危局

  1890年,章太炎进入杭州诂经精舍,拜入朴学大师俞樾门下。在此八年,他精研文字训诂,广涉周秦诸子,也养成了“审名实、重左证”的学风。这份严谨,日后不仅见于著述,更化作他在政治风浪中“实事求是”的铮铮铁骨。

  甲午战败的消息传来,章太炎慨然走出书斋,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他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1896年,他加入《时务报》,以笔为刀,宣传变法。戊戌变法失败后,他遭到通缉,被迫流亡台湾,旋又东渡日本。此后数年间,他创办报刊、组织学会、发表演说,足迹所至,思想的火种便播撒到哪里。

  1900年,是他革命生涯中一个标志性的年份。在上海张园的“中国议会”上,面对一众迷信清政府的保皇派和试图“勤王”的守旧者,章太炎当众剪去发辫,以示与旧秩序的彻底决裂,昭示了他革命到底的决心。同年,他的第一部自选学术论文集《訄书》问世,批判传统思想、构建革新理论体系,一时震动海内外。清政府大为惊恐,通缉令接踵而至。1901年,章太炎在仓前老家度岁时,清政府第四次通缉令又至,他只能前往龙泉寺避难,随后奔走于上海、苏州,最终到苏州东吴大学任教。

  在东吴大学,章太炎向进步学子们持续宣传自己的革命观念,因此又被通缉,二度流亡日本。流亡途中,他与孙中山一见如故,两人都意识到不经过根本的变革,中国断无出路。

  1903年,从日本潜行回国后,章太炎为邹容《革命军》作序,并针对康有为抵制共和的言论,在《苏报》上发表著名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文章一出,清政府震怒,随即查封报馆,逮捕章太炎,这就是震惊中外的“苏报案”。他在租界的会审公廨上慷慨陈词,面无惧色,以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为民众树立起对革命的信心。最终,章太炎被判处三年监禁,在狱中受尽折磨,革命之志愈坚。

  在章太炎看来,革命是彼时最适合中国的一条出路,他曾不止一次提到革命的重要性——“今日之民智,不必恃他事以开之,但恃革命以开之”“公理之未明,即以革命明之,旧俗之俱在,即以革命去之……”所言字字珠玑,切中要害。这种超前的思想,也在无形中影响了诸如鲁迅、钱玄同等为新文化运动举起大纛的后辈学者。

  1906年出狱后,章太炎东渡日本,加入同盟会,并出任《民报》总编辑,主持革命舆论阵地,在与改良派激烈的思想论战中,系统阐述了革命的理论基础。武昌起义后,他回到中国,秉持民主共和的理念,全力襄助年轻的中华民国奠定基础。

  然而,复杂的现实很快让他失望了。当好友宋教仁被刺杀、袁世凯称帝野心暴露无遗,章太炎冒死闯入总统府,以大勋章作扇坠,当面痛斥袁世凯包藏祸心。此举换来的是三年软禁,其间他数次绝食、数次策划出逃,宁死不肯在“劝进书”上写下一个违心的字,袁世凯对此无可奈何,惮于章太炎的声望终不敢加害。

  袁世凯死后,章太炎跟随孙中山,为维护《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反对独裁开展护法运动。然而,由于队伍内部军阀争端,护法运动很快失败,章太炎亦一度退居书斋,但他的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家国命运,始终反对北洋军阀的统治,多次以实际行动寻找救国的出路。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国难当头,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再次拍案而起。他奔走于京沪之间,通电全国,怒斥不抵抗政策;他动身北上,劝说张学良出兵抗日;他支持夫人汤国梨创办伤兵医院,为十九路军阵亡将士撰写墓表,为抗日救亡倾尽余力……从戊戌维新到辛亥风云,从护法运动到抗日救亡,在中国近代史的每一个重要节点,章太炎持续发挥着难以替代的社会影响力。

  1936年6月14日,章太炎病逝于苏州。临终前,他带着对祖国命运深切的忧虑留下遗嘱:“设有异族入主中夏,世世子孙毋食其官禄。”语不及私,一片赤诚至死犹温。

  他的后世子孙始终心系故里,传承着那份敦厚待人的情怀。近年来,章氏后裔累计向余杭捐赠太炎相关文物、资料近4000件。2021年,先生嫡孙章念驰向章太炎故居捐赠51件(组)珍贵文物。这批文物回归仓前故里,仿佛先生的肝胆精神又重新回到了静静流淌的余杭塘河边。

  经纶在斯文 学术成就与文化遗泽

  求是于学术

  如果说“肝胆”二字是章太炎面对时代洪流时的挺身而出,那么“经纶”一词则道出了他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沉潜钻研。

  章太炎一生治学遍及小学、经学、诸子学、史学、文学、哲学、医学、书学等诸多领域,在每个领域都确立了自己的地位与贡献。他培养了许多弟子,分别继承他一门或几门学科的成就,又将这些领域推向了一个新高度。

  章太炎并非一个平面的博学家,他的思想创造最终指向民族文化根脉的保存与新生。他的学术研究敢于疑古,敢于打破陈规,敢于提出新见。章太炎一生服膺许慎的《说文解字》,将其奉为汉字研究的“总龟”,认为其中全面系统地保存了汉字构形与汉语词义的“本根”。他深化了古人“因声求义”的传统方法,强调通音韵,明训诂,辨形体,开创了在音义系统基础上的汉语词源学,并以《说文》为基座,构建起一套汉语语源学的大厦。他的代表作《文始》,便系联《说文解字》510个初文与准初文,推演汉字与汉语词汇的演变脉络,为汉字整理出血脉相连的宗族谱系。

  这套学问看似冷僻艰深,实则包含着一个深沉的用心:一个民族的文字与语言,是其文化最根本的载体,研究本国的语言文字,能激发民众的爱国热情,并最终实现革命理想。这便是他穷毕生之力从事语言文字研究的最大动力。他继承清代小学的乾嘉学派,但他又没有停留在古人研究的已有成果上,积极汲取西方文字学研究成果,致力于建立具有本民族特色的语言文字学说。

  章太炎是公认的“经学大师”,他代表的经学,主要是指古文经学。他著有《今古文辨义》《订孔》等,把孔子当成一个“教育家”,反对将孔子神圣化;他承继了章学诚“六经皆史”的观念,将两千年来被尊奉为神圣经典的“六经”还原为历史的产物、学术的对象。他的学术主张,既有乾嘉朴学的严谨,又有现代学术求真求实的精神。

  在哲学领域,章太炎同样别开生面。他创造性地用儒、释、道构建自己思想的理论基础,撰成《齐物论释》一书,借以宣扬自由、平等、道德等现代观念。他提出“依自不依他”的核心命题,强调人应当不依靠外界力量,通过主体意志的提升,不断提升自我道德境界。

  他还提出了著名的“俱分进化论”,指出“善恶苦乐之并进”,认为社会愈发展,道德与物质的能力虽同步提升,争斗之烈与精神之苦却反而愈演愈烈,清醒地看到了现代文明发展中潜在的危机与阴影。这份清醒,也与他那副不肯俯仰随人的肝胆互为表里。

  文学方面,章太炎文风“取法魏晋,兼宗两汉”,讲究“清和流美”而“古奥老辣”,反对以过分的辞藻修饰,主张文学的形式与内容的统一。他虽以古奥文章名世,却早在五四之前就写过白话文与白话诗,并非后人想象的文化保守派。

  医学是章太炎最喜爱的学问,他曾自评“我医学第一、小学第二”。他花费很大精力收集历代古验方,不仅从传统中医着手,还从当时西方文化与科学中汲取营养,一生写了许多医学论文,最终却在“上医医国、下医医人”中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可以说,章太炎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个通才,不仅让古老的国学不再成为束缚人性的“国粹”,还让其作为一种新型的民族文化焕发新生。

  值得一提的是,2014—2017年,余杭联合上海人民出版社先后出版20册《章太炎全集》,收录章太炎一生的著作、书信、演讲、谈话、翻译、年谱等共计660余万字,为章太炎研究和中国近代思想史、文化史研究作出重要贡献,也让这位“有学问的革命家”的思想遗产,以完整的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

  传道于门墙

  章太炎的学问,并未止于他个人的著述与思考。章太炎的教育理念,核心在于“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热肠”。他认为,教育的根本在于激发对民族文化的自信与热爱,通过语言文字、经史子集等“国粹”的研究与传授,培养国民道德,树立民族自尊心与自信心。他反对功利主义,提倡革命者应具备“排除生死,旁若无人”的气概。在治学方法上,他强调独立自主、不依傍他人,“依自不依他”。

  正是这种不拘一格的教学方式和人格感召,使他的门下汇聚了一大批日后影响中国文化走向的杰出弟子。鲁迅、钱玄同、黄侃、朱希祖、许寿裳、沈兼士……这些在近代学术史、文学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都曾在章太炎的讲堂下聆听过他的教诲。他们各有所成,却又共同继承着章太炎的学术传统,将其学术的精华一代代传承下来。

  在章太炎一众弟子中,鲁迅受其影响尤深。鲁迅晚年接连写了两篇纪念章太炎的文章《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其中有很浓郁的“夫子自道”情结,便是以章太炎为镜,照见自己的来路与心事。鲁迅最早知道章太炎的名字,正是在他读到章太炎驳斥康有为的文章与为邹容《革命军》所作之序时,足见章太炎“革命的文章”之深厚影响力。

  1908年,章太炎在东京为鲁迅、许寿裳、钱玄同等人专设讲席,为其讲述《说文》《庄子》等,众人随章太炎席地而坐,先生或阐明语原,或推见本字,尽显一代大儒风姿。讲学时,钱玄同“发问和辩论最多”,在榻榻米上不断移动,鲁迅戏称其为“爬来爬去”,直到鲁迅晚年,他还对这段求学岁月难以忘怀,称“直到现在,先生的音容笑貌,还在目前”。时至今日,我们仍能在绍兴鲁迅纪念馆看到鲁迅上课时做的笔记。

  于鲁迅而言,章太炎不仅是授业的恩师,同时也是革命道路上的领路人。鲁迅对这位“有学问的革命家”始终怀有最深的敬意,章太炎那种“依自不依他”的独立人格,以及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不屈的斗争精神,被鲁迅称为“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而章太炎“以史为宗”的求真态度,也为鲁迅日后洞察中国历史与国民性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

  除鲁迅外,章太炎门下其他弟子同样在各自领域承继师学、开拓新域:钱玄同继承章太炎语言文字学与经学思想,参与创办《新青年》,是新文化运动的重要开拓者,在中国语言文字改革和音韵学领域贡献卓著;黄侃作为章门大弟子,精研音韵、文字、训诂,与章太炎并称“乾嘉以来小学之集大成者”,师生二人共开学派“章黄之学”;朱希祖深研史学,在中国史学近代化进程中创建史学教育体系,在中国史学史、南明史研究等领域贡献良多——从乾嘉学派到新文化运动,从传统小学到章黄学派的薪火相传,章门弟子各以其道,传承着太炎先生“有学问的革命家”的精神谱系。

  如今,章太炎已经逝世九十周年,但他的事迹与精神从未随岁月褪色。他的肝胆留给了那个动荡的时代,化作民族独立与进步的灯火;他的经纶则留给了身后漫长的岁月,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赓续与创新的深厚根基。在后继者的著作里,在讲堂上的讲述中,在一代代读书人的案头,先生的精神与学问依然生生不息,烛照今人,启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