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 凌
我与余杭的缘分,始于婚姻。先生是地道的余杭人,自嫁给他那天起,这片土地便悄然走进了我的生命。而在成为“余杭媳妇”之前,我有一段更早的青春记忆,与农村、田野和汗水有关。
1963年,我从临安高中毕业。1964年,20岁的我响应国家号召,带着一床棉被、一只帆布箱,独自前往杨岭公社杨桥大队。抵达当天,大队在杨岭小学举行了欢迎会。我唱了一首《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不怕千难万险,不怕山高海深”的歌词,后来真成了生活的写照。
我被分配到队长家借住。我用两个竹架搭块木板,铺上稻草,再铺上自带的棉被,便有了自己的“床”。我称呼住家夫妇为“阿哥”“阿姐”,他们待我如家人,每顿饭都邀我一起吃,渐渐抚平了我初到异乡的孤寂。
最初的农活是在杨家溪滩挖石头,将溪滩改造成桑园。小石头好办,大石头却让我犯难。好在农民们总会帮忙,我们一起移走石头,立刻在坑里种上小桑苗。搬运石头要用扁担,这对城里来的我是个全新挑战。阿姐看出了我的窘迫,没有嘲笑我的笨拙,反而耐心地陪我抬石头,手把手教我。我咬着牙反复练习,手上磨出了茧子,终于能稳稳地挑起重物。如今回想,挑担子哪是简单的力气活,更是对意志的磨炼。
知青在农户家的过渡期本是三个月。后来政府补助停了,阿哥阿姐仍笑着说:“没事,你还在我们家吃。”在他们的包容下,我又“赖”了一阵子,但我知道不能永远依赖别人。后来,我搬到另一家农户家,他们热心帮我搭了个小灶头。我开始学着自己做饭,从生火、炒菜到打理自留地,每一步都是从头学起。起初,我常把菜烧焦,慢慢地摸索出了门道。
“双抢”时节是最忙最苦的考验。我们半夜两三点摸黑下田,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女人们割稻、拔秧,男人们插秧,没有人抱怨,因为这是农民一年里最珍贵的时光。收工吃过晚饭,队里的人会聚在一起。我兼任会计和计工员,负责记录每个人的工分。队长会先确定每个人当天的工分,大家都很尊重他的决定。计完工分,队长再安排第二天的农活。加上聊天的时间,这个“夜会”大约持续一个小时,成了我们每天的例行事务。
在杨岭,我还学会了养蚕。每天清晨带露水采摘最嫩的桑叶,白天要喂好几次食,夜里还要起床加喂。蚕宝宝要经历五次休眠,之后“上山”做茧。我们小心翼翼地把成熟的蚕放到草垫上,看着它们吐丝作茧,每一个阶段都充满生命的奇迹。蚕茧成熟后,我们用扁担挑着走上整整一天,送到临安的收茧站。因为怕震动损坏蚕茧,不能用拖拉机或独轮车,只能靠人力。
农闲时的夜晚,我还会去村里的夜校当老师,教农民认字、唱歌、算数。每当看到他们能用学到的知识解决实际问题,我心里就充满成就感。在杨岭的几年,我几乎天天扎根田间,很少回家,也从未向家里要过钱。我的努力得到了认可,多次被评为“临安县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积极分子”。
下乡两年半后,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转变。队里的人劝我:“你是高中生,文化水平高,不教书可惜了。”就这样,我踏上了教书育人的道路。虽然农忙时仍要参加“双抢”,但我的主业已不再是田间劳作。
我最初教的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复式班。那个年代资源匮乏,教学从一本《毛主席语录》开始,我只能通过讲故事、唱歌来丰富课堂。后来,国家下发了正式的课本,教学才慢慢走上正轨。因教学成效显著,我被选送到临安泉口参加培训。之后,我被委以更重的任务——到新成立的王家初中教授数学。
学校建在王家桥村,离杨岭有十多公里。新校舍尚未完工,我暂住在村中的祠堂里。当地农民跟我说:“你胆子真大,祠堂四周没有人家,晚上我们都不敢去。”其实我也怕,可没有别的地方可住,只能当作一种独特的生活体验。
教室刚初步建好,我们就搬了进去。窗户还没装玻璃,我们用报纸糊上。报纸经不住风吹雨打,常常破损,我们就一次次重新贴好。做饭的柴火也是难题。没想到,一个周一的清晨,我们走进办公室,竟看到角落里堆着如山的柴火——原来是学生们利用周末自发从山上扛来的。这份无声的体贴,让我既感动又愧疚。为了感谢他们,我们特意买了钢笔作为礼物。
冬日,寒风从门窗的缝隙钻进教室。学生们各自带来“坐桶”取暖——这是一种木制器具,上方是可坐的木板,下方是炭火盆。课间,时常有学生招呼我:“邹老师,来这儿暖暖身子!”那份纯朴的关怀,让寒冷的冬日充满温暖。
周末,夜晚偶尔会放映露天电影,这是村民和师生共同的期盼。学生们总是提前摆好凳子,把最好的位置留给我。夜幕下,星光璀璨,微风拂过田野,大家坐在一起享受电影带来的简单快乐。坐在学生们预留的位置上,看着身边淳朴的孩子,我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我常常家访,和每一户家长深入交流。每次进门,家长都热情地泡上热茶,捧出自家炒的山核桃。围坐在一起聊家常,笑声不断,我仿佛成了这个村子的一员。后来,新学校建成了,我被调到公社中心的初中继续教书。再后来,我因患上严重的咽喉炎,不得不告别心爱的教师岗位。
岁月如梭,1996年,我到了退休年纪。之后,我跟随先生回到他的故乡余杭,在这个充满诗意的地方,过着宁静温馨的晚年生活。回望这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人生旅程,每一个脚印都深深镌刻着时代的印记。那些在杨岭的日日夜夜、与学生共度的温暖时光、在艰苦中磨炼出的韧性,都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