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文彬
都说年长了就爱怀旧,这阵子我脑海里老是飘过老底子观音弄口那一幕幕的热闹场景。那天黄昏时分,不知不觉踱步到观音弄口,昔日的模样已无迹可寻。曾经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变成了一片废墟,满目疮痍。破碎的砖瓦、倾倒的房子、丛生的杂草,勾勒出一幅凄凉又哀婉的画面,无声地诉说着观音弄口曾经的繁华与沧桑,心头涌出些许难以言说的惆怅。
走进废墟中张望,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回声,那些曾经门庭若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场景,如今只能在记忆中寻觅。观音弄口,这个曾经承载着余杭人无数梦想与回忆的地方,只剩下了人们的叹息和期盼。
老底子的余杭镇仅有两条街——呈T字形排列的度街与直街构成了古镇的骨架。在这个T字的交汇点,便是观音弄口,这里曾经是古镇的心脏,是繁华与热闹的象征。
观音弄,这条狭窄的弄堂因内有观音堂而得名,它与直街隔街相望。站在观音弄口,向东望去,直街上百货商店、烟糖铺、邮局电信局、新华书店、文化站、文具店等鳞次栉比,每一家店铺都承载着古镇的烟火气。往南看,水果摊、理发店、五金店、布店、卫生院、车行、米店、肉店等依次排开,每一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再往北,茶馆、照相馆、咸鲞店、鼎湖、泰山堂、手工业俱乐部、三八点心店等,构成了古镇的另一道风景线。
观音弄口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成了余杭镇的社交与商业中心。当年,王保瞎子、王焕根、陆妙坤、牛大王、俞阿三、老丁等一众余杭名人以及阿二D头的故事和传说,在这一带演绎。可以说,彼时的观音弄口在古镇人心中的地位,不亚于北京的王府井、杭州的官巷口。
令我不解的是,当年的土地并不像现在这般金贵,但先民们将城区从苕溪北面搬到南边时,为何没将观音弄搞得跟直街一样宽呢,呈十字形的古镇岂不更宽畅便捷?这或许是一个不解之谜了,也或许,正是这份狭窄,才让观音弄口的繁华更显珍贵。
观音弄口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天还未亮,卖菜的小贩们便陆续拎着篮子,提着筐子,开始占据有利位置,从观音弄口到葫芦桥,再到后河头,到处都是卖菜摆地摊的,买米买肉、打酱油、喝茶听书、打开水,夹杂着拉板车、推独轮车的,挑着担子的人们络绎不绝地穿梭在人流中,还有提着篮子要饭的……那场面仿佛是北方农村的赶大集。
观音弄口的茶馆,应该是清晨最早开门的,扑滋扑滋煮茶的水蒸气在弄堂口弥漫。老虎灶前,人们提着竹壳热水瓶排队打水,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人们提着打好的热水回家做早餐,那是古镇当年独有的晨曲。茶馆内,昏暗的灯光下,人影晃动,几张老旧的八仙桌旁,坐满了悠闲的茶客。他们或站或坐,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或独自喝茶。茶水香在空气中氤氲,茶馆的顾大伯提着黑瞅瞅的长嘴水壶,手法娴熟地泡着茶,一碗碗热腾腾的茶水递到茶客们的手中。茶馆地处小镇中心,因此它当年不只是人们喝茶的地方,更是居民们为数不多的唠嗑侃大山的聊天场所之一。古镇居民的市井生活在这里传承,没了时间概念,仿佛一切都放慢脚步,让人忘却烦恼,温暖着喝茶的人们。
夏日的观音弄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浪,梧桐树上的知了拼了命地嘶叫着“热死啦、热死啦”。卖茴香豆的牛大王像是被晒蔫的老茄子,倚着树干打盹,左手上的芭蕉扇有气无力地晃着,成串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右手时不时地抹一下额角挂着的汗珠。老丁的手摇配匙机细细的吱吱声依旧响个不停,钥匙摊上方高高挂着白铁皮做的大钥匙模型,随着老丁的用劲而晃晃悠悠……
忽然,“哎,白糖棒冰卖三分,哎,白糖棒冰卖三分……”那略带杭腔、洪亮而富有韵律的叫卖声打破了观音弄口午后片刻的宁静。外型粗犷、肤色黑黑的俞阿三,腆着大大的肚子,推着那破旧的二八大杠,边走边叫唤。自行车后座上驼着木制的棒冰箱,木箱里层裹着一层厚棉毯,以保持冰棍的冰凉。俞阿三那谱了韵调似的叫卖声是如此的悠扬动听,仿佛是一首古镇夏日里的赞歌,在炙热的空气中总是传得老远老远,久久回荡。它像是夏日里的一股凉风,掠过小镇的每一个角落。那时候,我家就在文化站边上的工人弄内,他的叫卖声总能穿越弄堂,无法拒绝地飘进我的耳中。相比之下,王连生那软绵绵的叫卖声“哎一一赤豆棒冰到得来类……”在俞阿三的声声叫卖中显得是那般有气无力,还没飘到半空中就被热浪气化了。
孩子们买棒冰时的仪式感总是拉得满满的,双眼盯着俞阿三的双手,憨厚的俞阿三笑眯眯地,边用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边熟练地揭开那层乌七麻黑的厚毯。刹那间,一股白气“呼”地冲了出来。孩子们双手接过冰棍,剥去纸衣,挂着白霜的冰棍上透出一股诱人的凉意,他们迫不及待地舔上一口。凉意从舌尖直冲天灵盖,冰冰甜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上绽放,一个字:“爽”。
如今,每当夏天来临,我耳边似乎还会时不时响起俞阿三那响亮而悠远的叫卖声,口中不自觉地泛起白糖棒冰独有的冰甜味。在那个没有空调和冰箱的年代,俞阿三的白糖棒冰就是古镇流动的冷饮店。
茴香豆,儿时的味道,咬下一颗,首先感受到的是它那略带咸香的外皮,轻轻咬开,释放出一股淡淡的咸味,软糯的豆子伴随着茴香气在口腔里慢慢扩散……它唤起童年的味道和内心深处的记忆。小时候,我上学经过观音弄口,就看到温文尔雅、个子瘦高的牛大王(不知真名,也许是绰号)。他那木架支撑的小摊是孩子和老人们的美味所在,5分钱一包的茴香豆用撕下的旧作业本纸包成尖尖的形状,里面差不多有十来粒吧;2分钱一盅的酸梅汤里,只有一颗梅子、大半盅汤。这都是我童年的最爱,有时馋了,递上捂得热乎乎的二分硬币,买一杯酸梅汤,先把梅子汤喝了,然后三个指头撮着梅子边走边吃,就这样一颗梅子到校门口才吃完。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牛大王的茴香豆如此美味。上初中读到鲁迅先生的《孔乙己》,我在想,会不会是牛大王曾在绍兴的咸亨酒店学过手艺,将孔乙己那份下酒之物的独特风味带到了余杭镇。
观音弄口的傍晚,是孩子们嬉戏的时光。满大街的孩子有打弹子的,有玩“洋片儿”(香烟纸)的,电线杆成了孩子们玩“抓抓儿”游戏的道具,而那些推着奔跑的“轴承车”则是孩子们心头的高档玩具。腰间插上一支“皮带枪”则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当年,大夫第弄口的王焕根小商品摊,3分钱一尺的玻璃丝,大半是孩子买去扎皮带枪了。那时候,镇上的男孩子应该都上他那儿买过。
随着夜幕的降临,街上渐渐亮起昏暗的路灯,小摊贩们纷纷摆出小吃摊,其中不乏自制的蕃薯片和咯蹦脆的年糕胖;还有的摊贩用门板支起摊位,售卖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和金黄诱人的油墩儿,最热闹就数爆米胖的,老师傅一手摇着炉子上的手柄,炉火舔舐着黑漆漆的爆米胖滚筒并旋转着,散发出阵阵木炭香。孩子们咽着口水围成一圈,随着老师傅口中“响喽”和“砰”的一声,白烟腾起,米花四溅。刹那间,香气扑鼻而来……
回想起来,那时候,我和哥哥也曾提着竹篮和杆秤,在观音弄口的路灯下卖过葡萄,凑些我们兄弟三人的学杂费。那时,我总是在哥哥的呵斥中老大不情愿地守着篮子里的葡萄,而他自己则远远躲在街对面观望着。当有人想要买葡萄时,他才会快步走过来称重、收钱。
半斤“枪毙烧”落肚,端着烟斗、捧着茶缸的老人们陆续登场,迈着八字步纷纷从家中走出,聚集在观音弄口聊天。小镇的新闻、邻里间的小事,都能在这里迅速传播。老人们或轻声细语,或慷慨激昂,有时为了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不惜使用“余杭国骂”,唾沫横飞,酒气冲天。晚上八点半,高音喇叭播放完《国际歌》,观音弄口会短暂地安静下来,但很快,那些面红耳赤、青筋直暴的老人们意犹未尽,滔滔不绝的高谈阔论声在空旷的街上余音袅袅……
观音弄口,不仅是一个地点,一段记忆,一段历史,更是一段镌刻在几代余杭人心中的市井烟火和人间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