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葛 鑫
那一年,我在绍兴诸暨游玩,夜宿在一个不大的村落。
我住的那间民宿推开窗就是稻田,不远处是一座山。小村像条慵懒的虫儿,蜷缩在自然的怀抱中。
傍晚时分,天突然下起小雨。乡间的天原本就黑得早,这下更早了,习惯晚睡的我睡不着,于是披衣下楼,打算出去走走。房东老伯正坐在堂屋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问我:“这么黑的天,出去听蛙叫么?”
听蛙叫?这提议不错。我愣了愣,随即点点头。他咧嘴笑了笑,没有再多问什么,用手指了指门外:“往稻田那边走,那里蛙多。”
田埂有些泥泞,我一手举着伞,一手打着手电筒,走得很慢,一是怕滑倒,二是怕有蛇。远处零星住着几户人家,几盏灯火忽明忽暗,发出昏黄的光。
手电照去,田野里一片雾蒙蒙,雨丝不时飘到脸上,好像没有听到蛙叫。难道蛙怕雨么?
正想着,忽然听到“呱”一声,就一声,音不大,很短促,像是试探。停顿了几秒,“呱”又一声,比刚才响了些。紧接着,远处有另一只应和,再然后,左边、右边、前前后后,全响了起来。
一开始叫得没规矩,这只叫一声,那只停一会儿,像是在吵架又吵不起来。后来,不知从哪儿起的头,忽然就齐了,一阵一阵的,高的低的,远的近的,呱呱呱,咕咕咕,还有咯咯咯,混在一起,听得人耳朵都满了。我没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一出声,它们就不叫了。
我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到了一处水渠旁,蹲下来。雨还在下,水渠不深,长满了水草。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看见渠边的草叶上有东西在动。是一只蛙,不大,指甲盖大小,青绿色的。光照过去,它突然就跳了,扑通一声,其实也没多大声音,但把我吓了一跳。我欲再去寻找别的蛙,雨雾中却难寻到。时不时的蛙叫穿透暗夜,仿佛在调侃我。
我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暑假被送回乡下姥爷家。姥爷会打拳,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他读过许多古书,很会拉呱(意为闲谈、聊天),常常给我讲各种趣事。有一次,他给我讲了女娲的故事,传说女娲就是母蛙,有圆圆的大肚皮,一次能产好几千的卵……讲完,他还带我去池塘边找青蛙。
青蛙没找到,倒是发现了许多小蝌蚪,我赶忙嚷嚷着要姥爷帮我抓。姥爷拿了个洋瓷盆,蹲下身子,一只一只地捞。他的手大,指头粗,捞蝌蚪的时候动作很轻。捞了大概有一二十只,他把盆递给我,说:“养几天就放回去,让它们变成小蛙。”
我没听,把那些蝌蚪养在一个玻璃瓶里,天天看。它们先是长了后腿,又长了前腿,尾巴慢慢变短。不久,它们就陆续变成了小蛙,一只只都想逃离瓶子,趁我换水的时候往外跳,我手忙脚乱的,把它们一个一个摁回瓶子里。
其中有一只动作麻利的,跳出来,落在地上。我伸手去捂,一个踉跄,劲使大了,直接把它压死了。
姥爷闻声过来,看了看,什么都没说。他把那只死了的小蛙轻轻搁到地上,说:“它想走呢,你非不让。往后记住,长腿的东西,留不住。”说完,他端起瓶子,走到池塘边,把小蛙全给放生了。
后来,我听母亲说,姥爷年轻时挨过饿,有一年青黄不接,家里断粮了好几天,姥爷便去抓青蛙,用瓦罐煮了,一家人分着喝汤吃肉,有了这点贴补,一家人才勉强活了下来。只是,从那以后,姥爷再也没吃过青蛙。
母亲说,姥爷晚年时,夏天的夜里,经常会搬个板凳坐在池塘边听蛙叫,一听就是大半个晚上。有一回,母亲问他,蛙叫有什么好听的?姥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那年……要不是那些青蛙,你娘可能就没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蛙声还在继续,甚至更热闹了些,我的心却安静了下来。
我往回走,走到堂屋门口,看见老伯还坐在那里,好像在等我。他看见我,问:“蛙叫好听不?”
“嗯。”我说,“好听,我好像还听到了以前的声音。”
老伯笑笑,没再多问。
那晚回到房间,窗外的蛙声一片,我躺在床上,心想:姥爷当年坐在池塘边,听到的大概也是这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