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孝清水
闲暇翻看旧相册,一张泛黄卷边的高中毕业照落入眼底。方寸光影里,定格了我年少时最迷茫的青春模样。
目光久久停留在照片第一排,那个席地而坐、歪着头独自出神的瘦小身影,便是我。教室门前是泥地,我裤脚卷着,黑布鞋沾着泥。彼时寒窗苦读的日子已然结束,可身为乡下学生,注定返乡接受再教育的前路茫然,尽数藏在了这一瞬失神里,半生回望,依旧思绪万千。
我们天中九年五班共有55名同学。那天上午,天空湛蓝,阳光灿烂,我们在老师的安排下,按照高矮个儿依次排6排,个子高挑的同学站在后几排,老师坐在第二排的椅子上,身形瘦小的我,在第一排挨着地面席地抱膝而坐。
同学们大多挺直脊背,面带青涩笑意,满心欢喜地迎接毕业,唯有我无心顾及镜头,下意识地歪着脑袋,心思早已游离出喧闹的人群,暗自思忖,多年清贫艰苦的读书日子总算熬到头,心中卸下了千斤重担,可欢喜转瞬即逝,满心皆是无处安放的迷茫。
随着摄像师大喊:“三、二、一”,快门“咔嚓”一声,青春定格!
照片洗出来后,大家笑哈哈地点评。有的昂首挺胸,有的微微含笑,还有的抿嘴挑眉,每个人都是青春飞扬的脸庞,唯独我歪着脑袋、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个同学开我的玩笑:“你是不是恋上班里哪个女生,一想就此分离,伤心了吧?”大家哄堂大笑。说实话,那个时候,男女授受不亲,同窗三年半,我几乎没跟女同学接过言,既没贼心,也无贼胆。
在那个特殊年代,高中毕业,城镇户口的上山下乡,农村户口的回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我们早已注定的人生轨迹。
当初,跨进县城中学,心中满怀憧憬,本想只要努力读书,就能逃出偏僻贫瘠的山村,可美好的希望变成了肥皂泡。
坐在微凉的泥地上,我庆幸熬过了清苦求学的岁月,又惶恐往后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平淡人生,一想到要和父辈一样土里刨食,心中满是惆怅。
此时,凝视这张老照片,那些深埋心底的求学往事缓缓涌上心头。几年的高中生活,满是数不尽的艰辛。
那时,物资匮乏,平日里主食是又涩又硬的玉米面窝窝头、沙子硌牙的高粱米饭,副食是一勺不见油星的蔬菜,一天一斤粮食,肠肚经常“咕咕”地抗议,只好嚼一口从家里带来的炒面。
为了省下一块五毛钱的车费,我们几个同学步行五十多公里,翻山越岭回家,脚趾头磨出了血泡。
为了将来有出息,我们惜时苦读。图书馆、宿舍里、路灯下,到处都有埋头读书的身影。
几年寒窗苦熬,本以为熬过苦难便迎来光明,可待到毕业之际,才猛然醒悟,多年苦读之后依旧哪儿来哪儿去。
照片里懵懂失神的模样,正是年少内心最真实的写照,摆脱求学苦的轻松,抵不过对未知人生的彷徨。年少不懂世事沧桑,只满心不甘寒窗苦读付诸东流,心疼日夜操劳的父母,却又无半分能力改变现状,只能默默接受命运的安排。
拍完合照后,我没有跟着同窗嬉笑打闹,而是独自来到宿舍房后的窗下呆坐,任由酸涩一点点浸满心口,连连叹息。
照片上,同窗表面看上去坦然自若,实则满心迷茫,谁也看不清前路,只能跟着命运一步步走,最终在岁月里慢慢适应社会。
当年一同毕业的同窗全都到农村,守着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没有沉沦,个个奋发向上,努力拼搏。随着时代的发展,城镇户口的陆续回城安置就业,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农村户口的伙伴里,有的固守田园;有的当了乡村教师,守着讲台教书育人;有的学医行医,在乡间救死扶伤;有的招工进厂,踏实做工;还有少数走上从政之路。
年少时,一心渴望挣脱清贫困境,向往远方繁华,人至暮年方才明白,平凡安稳亦是人生幸事。当年毕业照中歪头沉思的我,满心纠结前路归途,如今历经半生浮沉,渐渐读懂了那个年代的无奈与心酸。人活世上,适者生存。
那张定格青春的老照片,不仅留住了年少青涩的容颜,更镌刻着下一代人独有的青春记忆。
一张旧照,承载一段流年,一抹身影,藏尽半生心事。万般愁绪皆付流年,不必执着于过往,只愿以后岁月安然,在回忆里守一份清浅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