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落诗
七岁那年回农村老家，我第一次见到爷爷，他正坐在那张连椅上。
听父亲说，以前村里日子过得紧巴，家家户户都得有个会手艺的人，自己动手做家具，省下不少开销。爷爷就是这样的能工巧匠，老屋里摆的每一件家具都是他亲手打制的。
家门口曾有一棵苦楝树，那年被爷爷锯成板材，用来做连椅。他先将木料刨得溜光，再细细打造各个部件，座位板特意留足长度，好让一家人坐得开，扶手做成L形，表面打磨光滑，边角仔细倒圆，免得磕碰伤人。
接下来，便是凿榫卯。爷爷伏在木工凳上，一凿一推都极用心。榫头与卯眼一点点咬合，直至严丝合缝。组装全凭这精巧的结构，若是松了，就敲入木楔；若是紧了，就用刨子轻修。调至纹丝不动，再抹上鱼鳔胶，扎实妥帖。接着，他在院里蹲了两天，将椅子通体打磨得光润细腻，木料特有的光泽慢慢透了出来。最后调好黄漆，一笔一笔仔细涂匀，连边角也不放过。
后来爷爷过世了，老屋的梁上渐渐落了尘，我们收拾行囊迁往新家。那些曾伴我们走过朝夕的老物件——磨得发亮的陶罐、缺了角的竹篮、爷爷用过的木工刨，都被留在了老屋，唯独这张苦楝木连椅被父亲仔细擦拭，安置在新家一楼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每逢夏天，父亲总爱躺在连椅上歇息，苦楝木自带的清凉透过衣衫渗入肌肤，带来阵阵沁爽，不消片刻便能沉沉睡去。有时，他并不躺下，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在想些什么，又像是在和这张椅子一起，消磨一段安静的时光。
岁月终究不留情，十多年过去，这张曾通体光润的连椅渐渐褪去了鲜亮。黑斑从木纹深处慢慢渗出，像墨滴入清水般，一点点晕开，最后爬满整个椅面，深浅交错，斑驳不堪，像生了一场难以痊愈的病。
今年家里装修，墙面刷得洁白明亮，地面也铺上了平整的地砖，父亲还添置了新家具，二楼客厅换上了柔软的沙发，一楼也配齐了崭新的桌凳。唯有这张老旧连椅，他始终没舍得撤走，只是悄悄调转了摆放的方向。
我有些好奇，父亲向来注重美观，如今新添了这么多好看的家具，这张旧椅子摆在其中，实在有些突兀，便随口问了他一句。父亲沉默片刻，才轻声说：“这是你爷爷做的，留个念想。”平日里父亲极少提起爷爷，没想到他只是将思念埋在了心里，难怪这张硬邦邦的旧椅总能让父亲睡得安稳踏实。
后来，我刷到不少旧物改造的视频，便想着为连椅翻新，既留住念想，又能与新居格调相融，也算两全其美。征得父亲同意后，我网购了棕黑色贴纸，打算为旧椅换上新颜。
快递一到，父亲便主动与我一同动手。处理靠背时，他格外小心，我也跟着放慢动作，生怕贴纸贴得不紧实。座板顺着木纹对齐贴实，扶手处细心裁剪、反复压实。一个小时后，焕然一新的连椅静静立在眼前，我与父亲相视一笑，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漆色可以更新，但记忆不会。收拾妥当，父亲又习惯性地坐了上去，腰板挺得比平时直。我知道，他坐着的不仅是清凉的苦楝木，更是爷爷留给他的整个世界。我拍下这一幕，心想，多年以后，或许我的孩子也会为这把连椅，贴上属于他的那一层“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