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苕溪观鱼

日期:05-14
字号:
版面:第08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bgcolor="#efefef">

  ○ 王渊鹏

  天目山的水一路淌下来,汇成苕溪,慢悠悠地往北,朝太湖去了。

  每年春末夏初,南风一吹,水面就起了皱。苕溪到了最闹腾的时候——不是发大水,可比发大水还带劲。成千上万条逆鱼,呼啦啦地开始了一场不要命的远行。

  我坐在轮椅上,在苕溪大堤的景观围栏边找了个缓坡。以前上不去苕溪大堤,这江岸就跟天堑似的。如今修了漂亮的景观带,倒又够得着了。

  眼前溪水浑黄,急吼吼地往东北奔,卷着泥沙和烂树叶。就在这股蛮横的水流里,有一群银白的小影子,倔头倔脑地往前蹿。它们身子细长,弓着背,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跟水较劲——你冲我,我就顶你。这种小鱼俗称“逆鱼”。

  岸上热闹得很。渔民划着船,在急流里稳住身子,手里的网一撒,银龙似的划个弧,扑通落进水里。桥头也有撒网的,网兜抡圆了,像朵大银花在半空绽开,再沉下去。拉上来的时候,银鳞乱跳,鱼在网里噼里啪啦地挣扎,发出细碎的响声。岸上的人欢呼着,商量是清蒸还是红烧——这是老天爷赏的鲜。

  我听说过逆鱼的性子。它们平时躲在太湖底下,一到梅雨季就往苕溪里钻。身子修长,鳞纹又细又白,肉软嫩得紧,刺比头发丝还细,吃进嘴里几乎觉不出来。古人夸它:“味似鲥鱼而无骨刺,鲜若河豚而无毒汁。”

  每年五六月,溪水一涨,太湖里的逆鱼就逆着水往上跑,大的不过两三个指头宽,鳞细细的,白白净净。水越急,它们游得越欢,好像专门跟命里那点不顺较劲。这时候的逆鱼肚子里揣着一大团籽,又鲜又补,是苕溪两岸人家盼了一年的时令货。

  看着渔民撒网,我忽然想起一个老说法。1800多年前,余杭县城内外隔着苕溪,来往不便。官商凑钱造桥,到了梅雨季,民工的菜接不上了,厨子急中生智,把稻草切成段,裹上面粉,炸得焦黄,丢进溪里引鱼。说来也怪,那些油炸稻草被神仙一点,变成了银白的逆鱼,成群结队逆水而上,愣是救了急。

  如今,逆鱼成了苕溪的一口招牌。余杭人最家常的做法是拿细盐抹一抹,下油锅炸到焦黄,再用酱油、料酒、姜、糖调个汁,把炸好的鱼放进去卤一卤。清蒸也行,出锅淋点酱油,鱼香直往鼻子里钻,吃的是那股子原味。油炸的酥脆,金黄色的籽占了小半条。

  有意思的是,逆鱼的味道还因地段不同。德清那边,逆鱼刚进苕溪,体力足,籽饱满,当地人爱用酱油清蒸,吃个鲜灵劲儿。到了余杭,鱼已经游了老远,力气耗了不少,籽也薄了些,人们偏爱油炸后卤制,用浓酱汁把滋味补回来。这么一比,倒像是人生的两个阶段——德清的逆鱼像愣头青,浑身是劲;余杭的则像跑了一辈子的老把式,得靠点外来的味道提一提。

  我看着水里那些鱼,哪怕已经落进网了,还在拼命甩尾巴。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有人说逆鱼傻——顺顺当当往下游多好,何苦逆着水受罪?可我看着它们,总觉得这是活着的骨气。就像我现在坐轮椅,在别人眼里,大概也是一条“反着游”的鱼。

  命运这东西,说拐弯就拐弯。那年腿不行了,世界像从脚底下塌了一块。我也想过,往后就随波逐流吧,窝在角落里混日子算了。

  看着这苕溪的逆鱼,我忽然明白了。

  它们逆着水跑,不是逞强,是骨子里带的命。水越急,它们越来劲;坎越多,它们蹦得越高。不是为了给谁看,就是告诉这江水:我还活着呢!

  想起刚坐轮椅那阵子,一个台阶就是一座山,旁人一个眼神就像抽一鞭子。也想过算了,沉到底下去不扑腾了。可每到这时候,就想起老家的逆鱼——那么小一条,没力气没爪子,就敢在发大水的时候跟整条大溪叫板。

  我有什么好怂的?

  现在,我用两只无力的手吃力地转着轮椅,像逆鱼甩尾巴;我双腕夹笔写写东西,像逆鱼在水缝里找路。我出了门,上了大堤。虽然不能像岸上那些人一样跑啊跳啊撒网啊,但能坐在这儿,安安静静地看这条溪,读懂这群小鱼。

  庄子在濠水边看鱼,说知道鱼快活。我在这苕溪边看鱼,倒看出了鱼的硬气。

  太阳快落了,溪面一片金红。逆鱼的鳞片在水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把小刀子划破水面。它们兴许被网兜住,兴许游着游着就没劲了,但只要还能动,脑袋就一直朝着上游。

  风来了,浪拍着岸。我转着轮椅,背对夕阳,往家滚。身后是成千上万条逆鱼,在急水里写着它们的命;前头路不算平,但还值得去。

  当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吧!没人鼓掌不怕,在自个儿的激流里,游出个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