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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焕明
苕溪之上的乌龙笕,是五代吴越国钱镠所建的一处水利工程,后来也指西险大塘中与瓦窑塘相邻的一段堤塘——乌龙笕塘。这个名称在余杭本地人中代代沿袭、口口相传。见之史册也多有记载,如《嘉庆余杭县志·水利》载:“乌龙笕,在县东二里,承千秋堰之水南灌安乐直至钱塘。乃钱武肃王所置,最为冲要。”《杭县志稿》卷九《水利》:“乌龙笕……是笕法创于唐,至吴越而设置尤备。”
如上所述,说乌龙笕是一水利设施,是没有疑义的。笕(jiǎn),辞典解释“引水的长竹管,安在房檐下或田间”,意指引水的长竹管。以笕引水在古代应用颇多,现代山区用竹管引山泉水入户,也常可见到。
乌龙笕之“笕”,应该是“笕”的引申义和扩展义。一是说,它固然是引水用的,但已从小打小闹放大无数倍,扩展到一种引水的水利设施;二是说,它不再局限于竹子,而是用砖石砌筑。“笕”的制造之法始创于唐代,白居易《钱塘湖石记》载云:“(钱塘湖)北有石函,南有笕。”唐代杭州刺史李泌开凿六井也用到笕,到五代吴越国时更为完善。再如,临平上塘河有石笕,据考最早见于文字者为沈谦《临平记》卷之一:“宋宁宗庆元元年冬十一月重修临平石笕”;乾隆《杭州府志》:“曹家渠,渠在临平镇西南,甃石为笕于运河之下”(甃:用石垒砌)。
具体是如何制作的呢?《浙江通志》有载:“截运河两岸水戽干,以猪肝杂瓦灰捣烂合缝,不半日如故,至今犹坚也。”也就是古代所称的“鸟浆石灰”,用桑树皮、黄泥、石灰、乌樟叶、糯米粥、鸟浆等建筑材料,用于砌筑堤与坟等,坚硬无比,用以砌石筑笕,是称“石笕”。
说到这里,可以对史上或口头流传的“乌龙涧”“乌龙瀽”这另外两种说法和用字予以斟剔了。
涧,山间流水的沟,常用词如山涧、涧水、溪涧、涧谷……是地貌中的一种开敞式自然状态,与人工而为之水利设施几无关涉。
瀽,泼(水),倾倒(液体),与水利设施更不相干了。有一种说法是,因乌龙瀽一段河道变窄又有落差,汛期苕溪水至此犹如乌龙喷水,切合“瀽”意,故名乌龙瀽。此说差矣,一是此处平原河道并无落差,亦并不狭窄,反而因转角滩涂而特显宽阔;二是“乌龙”乃冠本之名,以“乌龙”状某一河段地貌水势来作此笕之名,那还可以,民间也惯以蛟龙、乌龙、白龙状山洪、洪水;而以此替代与解释而以“瀽”替“笕”,未免牵强。三是若说洪水如“泼”似“倾倒”,反而是轻描淡写,不能状万山之水注于一溪,如古人云“淫雨滂沱,盈川满谷,奔泻其中,溪量难容,攻堤浃岸”之汹滥险危了。
有述到此,该回到“乌龙笕是一处古代水利设施”这个本文的立论之本了。
当年余杭县令陈浑治水,所做的不仅是治理苕溪洪灾,还考虑苕溪水、南湖水的利用。史称南渠河(余杭塘河之末段,其更末梢为木竹河)是陈浑开掘,其实它应该是苕溪泛流钱塘江时,漫漶的古河道残存最低洼处,陈浑加以开浚沟通成余杭塘河。但它是无水源之运河,陈浑便从三处入手,引苕溪、南湖水入南渠河:一是在南湖北堤筑燕子窝坝(现南湖东围堤桩号0K+715处),在南湖丰水时,此坝引南湖水入木竹河;二是在湖东南筑滚坝,湖水分入南渠河之坝潭与下游的余杭塘河;三是在溪南直街地段的河段,开筑东廓堰、千秋堰(千秋堰也称新堰陡门)。
《嘉庆余杭县志》卷《水利》载:“千秋堰,在县东南二里,汉熹平间置。”堰与陡门配合使用,陡门设苕溪南堤,堰设南渠河上。东廓堰记载不详,应在千秋堰更上游处,2025年在白家弄南口考古发现东晋(317—420年)水涵洞和宋元水渠,从位置与时间看,东晋引水涵洞与之前两百年的东廓堰有无关联?可以一考。
千秋堰这个南渠河的辅助水利设施,于南渠河中设一堰坝,西险大塘上设一新堰陡门。南苕溪涨水时,溪水通过陡门可入南渠河,蓄旋于千秋堰前,此陡门、堰可使余杭县东南诸乡及钱塘县钦贤(今闲林之和睦、五常一带)、履泰(今蒋村、古荡一带)等乡免受旱灾。因为重要,所以“欲其悠久,故号千秋”。遗迹在坝潭桥北、原余杭造纸厂位置。堰自陈浑建后,“唐会昌五年(845年)坍坏,钱武肃王复置。”千秋堰在建成后的近千年中,屡塌屡建。清嘉庆《余杭县志》载:“千秋堰,县东南二里,汉熹平年间置,唐会昌五年坍坏,钱武肃王复置,宋咸淳中又毁,景德四年县令章得一复置。”北宋政和年间(1111—1118年),“令孙遐寿以新堰斗门(即千秋堰)涨沙,易冲决,筑土以塞之。北宋宣和年间(1119—1125年),以其材修西函斗门”。
此后又经数次修葺。当年因疏浚堰前淤积,挖掘的泥土一次次堆积在直街上,形成高坡,称千秋岭、千秋街,应该是坝潭桥北堍到下务弄这一段,到民国和新中国成立后才慢慢夷平,成为直街的一段。
钱镠重视水利,面对东廓堰、千秋堰年久日废,首先是对千秋堰修复重置,新筑了乌龙笕,因为东廓堰的废弃使千秋堰水力微薄,乌龙笕便是他大手笔挥写的“生力军”。五千年前,苕溪因钱塘江潮抬高逐步改道北移后,钱镠在“大溪折身掉头北”的转角处开筑一暗笕,让北流之水留最后一脉予古邑余杭。
那么,乌龙笕这个古水利设施是如何设置并发挥作用的呢?在西险大塘乌龙笕处,塘身下设置了一个暗笕。暗笕一头是苕溪河床底部略高处为入水口,另一头是大塘内塘一侧的出水口,这个暗笕设置的口径、高低都有讲究。暗笕口径应有一定规模,太小容易被泥沙堵塞,应是用石块砌筑的石笕,笕不设闸板,是常年自然流水的。位置高低也大有关系,对河床的高低要有一个预测,但也不必太担心,水缓时有所堆淤,等水大了利用水深、水压和水速,自能将淤积物冲排掉。
出水口对准一条小河,后称沙河。当年苕溪水之一脉正是通过乌龙笕,日夜不绝地通过约300米长的沙河港,流到东门头的部伍桥下汇入余杭塘河的。本地人应该都记得,自东门桥北堍有一条二三百米长的小路,直通大塘上乌龙笕大塘。小路两边都是木材木料商铺店家和木头堆场,东侧商铺后就是沙河。
《杭县志稿》卷九《水利》载:“乌龙笕承千秋堰之水,南灌安乐直至钱塘。”这段话如何理解?乌龙笕在西险大塘,地理上它是无法“承千秋堰之水”的。这里的“乌龙笕”应指从西险大塘下面之暗笕,通过沙河至部伍桥下入南渠河这整个一套钱镠新启之水利设施而言,在部伍桥下至南渠河的汇流处,既有自乌龙笕过来的苕溪水,也有上游几百米处自千秋堰流入南渠河的苕溪水——这个“承”字便豁然通解了。
要说乌龙笕之水处南渠河下游,对古镇住民似乎作用不大。但可以想见,直街区块是民居高埠繁闹之地,要开河引水牵涉面太广。嘉庆《余杭县志·水利》载:“乌龙笕,在县东二里,承千秋堰之水南灌安乐直至钱塘。”钱镠的襟抱更在安乐直至钱塘一带,使余杭县东南诸乡及钱塘县钦贤、履泰等乡免受旱涝之灾。运河河道一般属平流,无上下游之分,“上游有水下游满”和“下游有水上游满”是一个道理,南渠河水满,同样有益于上游的古镇住民。
从这里我们不难看出,钱镠建乌龙笕补充替代千秋堰水源,其远见与作用已为历史所证实。乌龙笕直至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被洪水冲垮湮塞,至1969年,乌龙涧彻底封堵废弃(有说1953年已作过封堵),仅留遗址。乌龙笕之名除见之史籍,清乾嘉年间任余杭教谕的任昌运写下过《乌龙笕筑塘谣》。
对于沙河,因西险大塘塘脚乌龙笕的源头封堵湮没,今自部伍桥起察看,西南至东北走向约有200米河道尚在;沙河港中部还与一条横港相通,东北向至长松园后,一路继续北向至凌村营前入七贤桥港,一路东向经杨家沙河头汇入通义港。所以,沙河港源头的乌龙笕段虽早已堵塞湮没,其余段仍是纳入仓前地区水网的活水河道,至今在部伍桥北数十米处,仍有挂牌为“沙河港东门头闸站”的水利设施。
乡老说,以前洪水多,这闸能阻挡余杭塘河洪汛,保护苕溪东岸仓前一片的村庄农田;现在洪水少了,这个闸还有点引水灌溉的作用。这说明乌龙笕当初的作用,除了“承千秋堰之水南灌安乐直至钱塘”,还有通过横港灌溉苕溪东岸仓前一带农田的作用。
燕子窝、东廓堰、千秋堰、乌龙笕等古代沟通苕溪和运河的水利设施相继湮没废弃,但南渠河乃至余杭塘河的水源,始终是一个“刚需”。1959年,余杭人民治理南渠河时,在通济桥西的西险大塘里程桩号02KM+600处建幸福闸,引溪水经木竹河下游旧道入南渠河;1998年移址于桩号02KM+800建余杭闸,引溪水经百米新开引水道入南渠河龙船头,彻底解决了这个数千年来的难题。
由陈斌、戴岳军编著的《苕溪遗存——余杭区重要水利工程遗产集萃》中,说乌龙笕遗址在西险大塘桩号04KM+500处,亦即余杭县治堤塘要冲之一的凤仪塘与乌龙笕塘之交界处。
乌龙笕之堤塘设置,在笔者年轻时留下深刻记忆。西险大塘在这里弯出一个大大的圆弧式弯头,弯头内全部是滩涂,有几处仿如池塘的不大的水面,而临苕溪边则是一道简陋得多的小小的直堤。行人若是往东门桥到直街,那只有走正堤,从“圆弧”的一半处下堤向直街口或东门桥;像我等走通济桥南堍转横街的,必定走小堤——可以短三分之二的路程呢,即使骑自行车我也走小堤,顺便小炫一下车技。直到后来在弯头内建青山航道船闸,小堤便彻底消失了。
乌龙笕之名蜚扬,应是因了1996年“6·30”险情与救灾。乌龙笕堤塘本应是最安全的地段,因为苕溪在此北折,留下大量挟带的泥沙,日久积成大片滩涂,成了大塘最稳固的基础,滩涂之上的堤高仅一米有余,不料后来就是在这里发生险情,一旦决口,滩涂不堪一击,会迅速被洪流冲掏到底,酿成大灾。幸省市直接指挥,军民奋力救险,终保平安。
次年,乌龙涧堤塘迎水面采用砼护坡,堤顶设砼防浪墙,堤面筑砼路面,塘堤进行套井回填防渗,可抗百年一遇洪水;近年进一步整修,可达两百年一遇标准。在早先修乌龙笕船闸时,及1996-1997年灾后修堤时,均发现正塘之底全是黄沙,以前有纵深几十米长的滩涂护着,貎若安然;挖成船闸后,堤身薄了,酿成了险情。乌龙笕大堤堤脚竟然是黄沙作基,1996年“6·30”渗漏险情应是题中之义了。大自然就是如此无情也公正,你以为无妨,却潜存着“有妨”;你动了它,又不懂它,它便会自然必然地回敬你些什么……
乌龙笕还有“一宝一谜”,苕溪到这里转了个几近90°的弯,由“东向入钱塘江”变成“北向入太湖”了。“一宝”,是指这个历史地理之奇成了考古之宝,“一谜”,是指原因众说纷纭待解成为谜。
有人说,是陈浑筑西险大塘使之改道,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苕溪自古建有堤塘,相传初为大禹所建,陈善《南湖考》说:“大禹筑塘,名西海险塘。”如果说这不可信,那么秦皇立县至陈浑履任有400年,这400年若有溪无堤,任洪水漫漶,县何以立?城何以建?民何以居?史上改道皆因洪灾,人工只有挖河引流,没有筑堤改道的。即使工程上有改变自然的洪荒之力,行政上余杭令何以能让钱塘、德清、吴兴三县一带沃野村庄皆成泽国这一中央级跨境工程颁行……凡此种种,另有专议,这里就不展开了。
如今的西险大塘乌龙笕段,自桩址04KM+000至04KM+800,近千米大塘已成为景观大堤的风景带。来到这里,河对面是舒公塔,右侧正对不存之沙河港故道。堤面平坦整洁,堤右建起了三处景观休闲亭,大堤迎水侧的余存滩涂上设了漫步甬道,滩涂上间距约200米的两座乌龙笕船闸,分别位于04KM+100处和04KM+300处,让人回忆起本世纪初人们关于青山航道的美好想象。
如今矗立在狮山路北口大塘上的一块地名标石,则如同一位沧桑老人,向人们默默讲述着乌龙笕的前世今生和人水相与的种种沧桑与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