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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径山一叶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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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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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姜晓燕

  春雨落径山时,我去探望了老友阿杨。阿杨,比我大四岁。我俩以前在同一个单位工作,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在同一个部门,彼此照顾,亲如家人。

  阿杨的家在径山。苏轼在《游径山》中写道:“众峰来自天目山,势若骏马奔平川”。春雨中,整座径山都浸在凉润润的水汽里。雾从山坳里漫上来,裹着茶园的清苦香气,钻进山脚这家卖茶叶的店铺里,把斑驳的木梁、磨得发亮的竹椅、积了半载薄尘的窗棂,都泡得绵软温润。

  我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去往他的店里,裤脚沾了细碎的雨珠,心里反复思量见面时该说的话,犹豫又犹豫。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茶香扑面而来。阿杨正坐在靠窗的茶桌旁,手里摩挲着一把旧紫砂壶,见我进来,他缓缓抬眼,眼角的皱纹里漾开了久违的笑意,全然不是一年前那副消瘦憔悴的模样。

  “你可算来了,我估摸着一个小时左右,你也该到了。”他起身要去拎水壶,动作稳当,脚步也轻快,哪里还有半点去年病重时的虚浮。

  我连忙呼唤他,让他坐下:“你歇着,我自己来。这山路绕得久,倒是让你等我了。”

  “怎么说是‘等’呢?”他把水壶放在小炭炉上,“只是在光阴里静坐。”

  初识阿杨,是在十五年前的春日。我刚到单位上班,恰逢周六,他提议我们去他的老家径山寻新茶。我们一伙人响应,立刻成行。当时,我们就来到了这家没有招牌的茶铺,那时店主人是阿杨的父亲,和他一样有着憨厚的笑容。他父亲五年前去世,阿杨就得了抑郁症,办理了提前内退手续,回到径山,守着这间店铺。他生性内向,话不多,手艺却精,烫杯、投茶、注水的动作行云流水,茶汤入口清冽甘醇,比那些装潢精致的茶舍多了几分山野本味。他每日天不亮就去茶田打理,午后便坐在窗边煮茶,往来的茶客多是熟面孔,闲时唠几句家常,忙时各自静坐。山雨敲瓦,茶香绕梁,日子过得慢悠且安稳。

  去年早春,我出差路过此地,特来看他,见店铺关了门,门上只贴了一张字条:家中有事,暂不营业。问了一旁的邻居,才知阿杨身患重症,已经住院治疗去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终日与茶为伴、眉眼淡然的老人,竟被病痛缠上了。此后数月,我时常挂念,却又不敢贸然打扰,只偶尔通过手机发一条问候短信,盼着他能早日熬过这一关。

  如今再看他,面色虽还有些苍白,却透着微红,眼神清亮,精神十足。我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阿杨笑着指了指桌角的茶罐,说:“今年的明前新茶,刚采下来制好,就等你来尝尝。”语气平和。

  我望着窗外漫山的茶田,雨丝斜斜落下,新芽在雨雾里舒展着翠生生的绿意,忽然又想起苏轼,他将茶叶拟人为“叶嘉”。他写佳茗似佳人,他懂茶,喝茶也种茶。我总觉得,苏轼既然到过径山,也一定曾在心里为这山间清茗落过笔。

  目光回望到阿杨,去年此时,我还在为他揪心,如今却能同他并肩坐看茶山,这般光景,竟有些恍如隔世。

  “治疗的日子,不好熬吧?”我轻声问,话一出口,又觉得唐突,生怕勾起他的苦楚。

  阿杨却不以为意,拿起炭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火苗跳动,映得他眉眼温和:“哪有不难的。刚查出结果那阵子,躺在病床上,整个人都空了,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夜里睡不着,本想着守着这茶铺过完余生,到头来怕是要撒手而去了。”

  他神情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我能想象,那个爱茶如命的老人,在冰冷的病房里,闻不到茶香,看不见茶山,该是何等落寞。年轻时的阿杨,也曾帮他的父亲为了茶的销路奔波,争过行情,较过手艺,总想着把茶铺做大,把径山茶卖到更远的地方。半生辗转,忙忙碌碌,以为把日子过得热闹,才算不负此生。直到病痛袭来,才忽然明白,那些执念与纷争,不过是浮尘罢了。

  “化疗的时候,吐得厉害,吃什么都没滋味,夜里疼得失眠,就硬闭着眼数径山茶。一片,两片,三四片……”阿杨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敲打着过往的岁月,“我就一边数,一边想。想春天冒头的第一片新叶,想雨落在茶树上的第一滴春雨,想瓷杯里慢慢泡好的第一杯春茶。数着数着,心就静了。”

  “别人数羊,你倒好,数茶叶。”我看着他说。

  他搔搔头皮,笑了。顷刻间,我忽然懂得了:茶于他而言,早已不只是谋生的营生,而是刻进骨血里的念想。茶叶在沸水中沉浮,卷舒自如,先苦后甘,像极了我们人生的起落。人这一生,谁不是在浮沉里过日子?顺境时舒展,逆境时蜷缩,熬得过煎熬,才能品得出回甘。

  “后来怎么就想开了?”我问。

  他拿起白瓷杯,用开水细细烫过,水汽氤氲中,他的眉眼愈发柔和:“躺在病床上,在掌心里写‘茶’字。这‘茶’字啊,拆开看,是人在草木间。人活一世,本就该归于自然,生老病死,本就是寻常事,强求不得。以前总怕失去,怕这茶铺没人守,真到了那一步,反倒释然了。活着,就好好守着茶;若是走了,这山这茶,依旧年年发新芽,岁岁有新香,没什么好遗憾的。”

  他说着,打开茶罐,一股清鲜的香气瞬间散开,是径山春茶独有的滋味。取茶,投茶,注水,水流细而稳,冲入杯中,干硬的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从蜷缩的条索变成鲜嫩的叶片,在水中浮浮沉沉,最终缓缓落定。

  “以前煮茶,总讲究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生怕礼数不周,失了体面。”他将茶杯推到我面前,笑着说,“病好之后才懂,茶最重要的是本味,人最重要的是本心。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抵不过一口清润,抵不过一颗平常心。”

  我端起茶杯,凑近唇边,雨还在敲打着屋檐,滴滴答答,像极了寺院里的木鱼声,清寂又安宁。山风穿堂而过,带着茶园的清气,四下无人,唯有茶香袅袅,岁月安然。

  一口茶汤入喉,先是微苦,转瞬便漫开清润的甘醇,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刚出院那阵子,回到山上,看着茶田,竟有些陌生。”阿杨自己也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茶山,“身子弱,走几步就喘,想去采茶,却提不起力气。那时我就想,人就像这茶叶,没经过沸水冲泡,没经过风雨打磨,终究少了几分风骨。病痛是苦,可熬过来了,就像茶叶沉到杯底,反倒落得安稳,滋味也更足。”

  他说话时,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丝毫怨天尤人,只有历经磨难后的坚强与乐观。我忽然想起冯友兰先生说的“何止于米,相期以茶”,米寿是肉身的安稳,茶寿是魂灵的通透。阿杨虽未及茶寿,却早已在茶里悟透了生死,在病痛中守住了本心。

  “你看这窗外的径山茶山,年年冬天落雪霜冻,看似枯萎凋零,可一到春天,依旧冒出新绿,生生不息。”他指着漫山的茶田,语气里满是欣慰,“人也一样,病痛只是一时的波折,只要心不死,气不散,就总能像这春茶一样,重新舒展,重新发芽。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守着这径山茶,守着这老茶铺,春采茶,秋煮茶,平常心对待得失,淡然面对生死,就足够了。”

  雨渐渐小了,雾慢慢散开,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茶田上,新芽上的雨珠折射出细碎的光,鲜嫩欲滴。他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接住几滴雨珠,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意,那是挣脱病痛枷锁后,最纯粹的欢喜。

  “你还记得吗?以前,我每次出差,你都会拿一罐径山茶放我包里。提醒我带上茶叶,用当地水冲泡,可以解水土不服。我不知原理何在,但确实有用。”我坐在桌旁,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眼前的半杯茶说道。

  “因为每一片径山茶,都有血脉呀!”他转回身,又拎来开水,重新为我续上一杯。

  新的茶汤热气升腾,香气更浓。

  “再尝尝,这第二泡,更润。”

  我端起杯子,再次轻啜。这一次,苦味淡了,甘香更甚。

  陆游在《径山茶》中有诗云:“一杯涤尽尘中虑,始信禅林意味长。”雨在下,山在静,茶在香,人在安。

  径山的春茶年年绿,人间的岁月,也总在沉浮里生出新的希望。这般光景,便是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