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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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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在普宁看牡丹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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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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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胡蔚中

  一

  记得在洛阳看牡丹时,还有点春寒,在杭州城北的普宁看牡丹,气温不一样了。四月的江南,暖意已盛,花开得烂漫,乱花渐欲迷人眼。普宁牡丹,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牡丹似乎不应长于乡野,杭州城北的普宁,现在是一个乡村,以前是普宁寺。普宁寺牡丹,听起来就不一样了。

  普宁寺,始建于五代吴越国。五代乱世,吴越国守着自己的东南十三州,偏安江南,吴越国三代五王,皆笃信佛教,他们广建寺塔、刻印佛经、礼遇高僧,这里差不多成了一个东南佛国,北方兵荒马乱,南方诵经念佛,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场景呢?

  钱元瓘在城北建普宁寺,祈求“佛光普照,天下安宁”,愿望总归是好的,对于天下苍生来说,结果也算是好的,公元978年,吴越国纳土归宋,在惴惴不安中,还是换了朝代。

  我去普宁看牡丹,想先找找普宁寺,寺院早已不在了。旧址在哪呢?牡丹园的工作人员指着一个停车场告诉我,普宁寺在重建。 

  二

  重建的普宁寺,会是明代的版本吗?

  普宁寺在明代达到鼎盛,它被高规格 “敕赐”,成了皇家寺院,如此恩荣,但没有人感到荣幸。

  “天顺元年(1457 年),英宗复辟,杀于谦。”

  “普宁寺……天顺二年,于忠肃公闻于朝,敕赐万岁龙牌、清鼎供器一副,金字‘大普宁禅寺’匾。”

  明代吴之鲸所撰的《武林梵志》,寥寥几笔,记录的是一个佛门事件,看不出荣辱,也看不到悲喜。

  于谦死后第二年,明英宗朱祁镇敕赐普宁寺,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不加掩饰的政治秀。土木堡之变,大明岌岌可危,兵部尚书于谦果断拥立朱祁钰为新帝,击退瓦剌,守住了北京,如今哥哥朱祁镇回来了,夺门复辟成功,那功臣于谦就必须得死了。

  我在停车场空地上,想象着当年的普宁寺,这个有点特殊的寺院,同样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它的香火里,是否还带着一些悲壮之气,这座皇家寺院,香火越旺,亏欠就越多。

  世道沧桑,历史的洪流,泥沙俱下,大明已亡,寺也消失了,只剩下于谦当年种下的牡丹,还在一年一度地绽放。

  我挤在人潮汹涌的牡丹园里,寻600多年前的牡丹,当年的牡丹真的还活着吗?在古牡丹园里,花团锦簇,园中有一块牌子,竖在一株牡丹边上,说只剩下这一株了。

  旁边有人说,看起来差不多的嘛。我也是俯身过去,想仔细看看,六百年一瞬间,我看到的是时间幻象吧。

  三

  与深山古寺不同,普宁寺建在平原上,没什么依靠,这里离东苕溪不远,除了兵燹,还有洪灾,苕溪凶猛,让老百姓不得安宁,当年钱元瓘把寺建在这里,也是想寻求佛的护佑,安抚一方生灵。

  南宋之前,杭州的城北没有笔直的水道,淳祐年间,杭州连年干旱,上塘河(老运河)断流,西湖见底,无奈之下,临安知府赵与筹组织开挖了西塘河,引苕济杭,有苕溪水的补充,西塘河缓解了旱情,也挽救了漕运,苏、湖的米粮又可以源源不断地送入京城,为大宋续命。

  元末明初,西塘河也走得少了,在普宁寺的东侧,张士信又挖了一条更宽、更深的下塘河,盐商张士诚造了蒙元的反,占了杭州,上塘河、西塘河的航运,还是无法满足战时需要,其弟张士信动用了20万军民,挖通了低水位的下塘河水系。

  看起来有些荡漾的下塘河,也就是现在的京杭大运河杭州段,离普宁寺仅几百米,兼有河道相通。

  我带着小孩来到普宁老码头,小朋友在景区要集满四个邮戳,才能领到她喜欢的礼物,孩子去盖章,我在老码头的栈道上闲逛,水道拐弯不直,看不到很远,但我知道,大运河就在边上,景区的工作人员介绍说,这里以前是香客靠岸的地方,少年于谦,就是在这里上岸,夜宿普宁寺。

  从杭州的江涨桥,一路往北,下塘河在塘栖的武林头,直角转弯,往东去了,于谦进京赶考,借宿普宁寺,他要往西走,在寺西的奉口陡门,转入东苕溪,然后溯流而上,抵太湖,跨长江,入淮泗......这是当时,最便捷的北上通道了。

  蟾宫折桂,考中进士的少年于谦,原路返回,又来到普宁寺,这次是来还愿的,他还从北方带回来了18株牡丹,种在了寺院的园子里。早在唐宋,很多寺院就以种牡丹闻名,杭州城南的开元寺,引种有洛阳牡丹,白居易、徐凝、张祜等纷纷题咏;富阳的吉祥寺,也因牡丹,让苏轼流连忘返,写下《吉祥寺赏牡丹》……牡丹雍容华贵,品质高洁,少年于谦志存高远,他希望自己能和牡丹一样,成为“无双国士”。

  四

  于谦从北方带来的牡丹品种,为玉楼春。 周师厚在《洛阳牡丹记》中说:玉楼春,千叶白花也。

  通俗一点讲,于谦带回的是白牡丹。

  现在的牡丹园里,白牡丹、紫牡丹、红牡丹交相辉映,牡丹开得热烈,白的像雪,红的像火,满园的芬芳,让人沉醉不已。

  新牡丹园,种的都是南方牡丹,在南方种牡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牡丹是肉质根,喜欢的是疏松、排水好的沙壤土,而南方多雨,又是黏性土。北宋的欧阳修说,南方有越州牡丹,越州牡丹多野生,有自己适应的小气候,于谦种下的牡丹,是不是来自北方,已无从考证。

  妹子说,植株也不像是上百年的。是的,百年牡丹,是应该成树的。南方的牡丹,它们耐热、耐湿,根系浅,植株不会很高大,只会满院子的开花。

  剩下一株,也是传奇。战火毁掉了普宁寺,僧众散去,普宁寺,变成了普宁村,民国时期,普宁牡丹还有五株;2008年,还有三株,村委书记马金林接过了历史递过来的接力棒,养护牡丹,早就不只是一种雅事,更是一种忠义传承。

  “千朵秾姿百样妆,孤忠遗泽尚留芳。”清代桐城派诗人姚椿,晚年居杭州,他不止一次来到普宁寺,既是赏牡丹,也为凭吊;画梅的吴昌硕,也仰慕于谦,84岁那年来普宁,留下了牡丹名作《行书普宁寺牡丹诗》,其中“风香邻有无,花影佛跏趺”一句,意境、心境、禅境合一,读来如临其境。

  相较以往,现在的牡丹园多了一份热闹,少了一份宁静。我看了看整个园区,突然很盼望有一座普宁寺,没有普宁寺,普宁只是一个行政村,牡丹也只是牡丹,普宁寺和牡丹结合在一起,才有历史的厚重感,让人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