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葛 鑫
我所居住的小区在城郊一个古镇上,小区前面有一条老街。老街沿河而建,河岸边有几棵柚子树,河埠头上长满了青苔,极少再能看到淘米、洗衣的影踪。
一天早上,我在老街上散步,突然发现,河边的柚子树居然开花了。
小花瓣白白的,有些花苞才微微张开,阳光从老房子的间隙漏下来,洒在花蕊上。一缕缕清香传来,我深吸了几口气。随即,眯着眼迎向斑驳的阳光,脑子里忽然蹦出那句“向阳花木易为春”。花木真的非常神奇,它能清楚地感知到光,哪里有光就往哪里长。
我不由得想起位于北方的老家。老家有一方天井,天井不大,里头种了两棵石榴树。东边一棵,西边一棵。东边那棵朝阳,枝干粗壮,叶子油亮,五月一到,就开满红艳艳的小花。西边那棵长在老槐树边上,背阴,终日见不着多少阳光,枝条细细弱弱的,开花比东边那棵要晚一些,颜色也淡淡的。
有一回,父亲站在天井里,看着两棵石榴树,叹口气说:“东边这棵命好。”我那时候小,似懂非懂。后来,我长大了,有一天回老家,蹲在天井里看了半天。发现东边那棵石榴树的根,已经悄悄伸到了天井当中。西边那棵石榴树也没闲着,它的枝条也拼命往天井中间斜过去,像是在使劲够那边的阳光。我突然有些泪目,石榴树也不认命啊,一直在努力活着。
我又想起我的奶奶。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奶奶乡下老宅的后面,有一小块荒地。荒地北边是别人家废弃的院墙,东边是几棵老树,老树高大茂盛,把光挡得死死的。为了改善一下家人的生活,勤劳的奶奶在那儿种了几棵丝瓜。她每天早上到屋后去浇丝瓜,一边浇一边念叨:“水往地下渗,根往深处扎。”
邻居看见了,说:“那地方背阴,种啥都白搭。”奶奶只是笑笑,也不接话,依旧隔三差五地去浇水、拔草、施肥、松土。
到了夏天,那几棵丝瓜居然爬满了半面墙,藤蔓顺着墙缝往上窜,叶子绿得发亮。结出来的丝瓜又长又直,就连那几棵老树上都挂着几根丝瓜。
我问奶奶有啥窍门,她一边摘丝瓜一边说:“丝瓜自己会找光,只要看见一点亮,它就会顺着爬过去,只要能爬到有光的地方,就能长。”她看我瞪大了眼睛,顿了顿,接着说:“人也是这样,心里要有奔头,有了奔头,日子就能过下去。”奶奶嘴里的奔头就是光吧,生命之光,希望之光。
老街巷口有个修鞋匠。现代人鞋子坏了就扔了,很少有拿去修的。老鞋匠生意日渐冷清,能不能糊口都不知道。可尽管这样,他还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出摊,做着他的营生。
他的摊子支在巷口那棵香樟树旁边的一个僻静处。修鞋机有时一整天都闲置,有时也会“嗒嗒嗒”地响。不管生意大小,老鞋匠态度都非常认真,他努力把鞋子的每处破损都缝得齐齐整整。
有一次,我去给孩子补鞋,跟他聊了几句。我问他为何不到巷子里面人多的地方,偏偏选在这僻静地?他笑笑,幽默地说:“这里能接住太阳啊。”我说:“光有太阳也不行啊,得有生意啊,现在修鞋的不多了,怎么不换个行当做做?”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我说:“有一个来修的,我也不能让他失望,我要是不做了,咱这一片就没有修鞋的了,你这鞋不也没人给你补了?……”我也笑了,仿佛看到了光。看来,不管日子多琐碎、多不起眼,总得给自己找点光亮。
此时,我又站在河边的柚子树前。
柚子花丛丛簇簇的,细密的阳光透过老房子洒下来,白色的花瓣透着亮。我好像明白了花木的倔强:只要努力向阳,所有的阴影都将被穿越,把春天写在高处的枝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