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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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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苕溪畔,两千年古今一座城

日期: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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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2版:特别报道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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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苕溪双塔

  通济桥

  “六月苕溪路,人言似若耶。渔罾挂棕树,酒舫出荷花。”这是元初诗人戴表元写作诗歌《苕溪》的上半部分。穿越700余年,戴表元向我们描绘了当时苕溪周边人们生活的场景:6月的苕溪美不胜收,渔网挂在棕树上,运酒的船从荷花池中穿行而出。

  这样充满烟火气的美好场景,背后却是这片土地数千年来与水共生的史诗。在杭州余杭区余杭街道南苕溪两岸,一座延续2200余年的古城静静矗立。这里曾是“避湖之溢则徙北,避溪之涨则徙南”的水患之地,却孕育出了江南水乡独特的文明;如今,余杭古城一边默默守护着千年文脉肌理,一边拥抱数字科技浪潮,在古今交融中书写着新时代的文明答卷。

  记者 金一清 

  A 为何他们如此眷恋水患之地?

  苕溪是余杭的母亲河,清康熙年间的《余杭县志》记载:“天目万山之水,支派分合,会归于此溪,溪腹容受无几,一遇霪潦,溃放莫御,大为民害。”,道出了余杭古城与生俱来的生存挑战。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推行郡县制,在今天的杭州设钱塘、余杭两县,开启了有建制后的发展建设历史。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2022-2023年的考古发掘证实,这座古城遗址位于南苕溪南岸,自东汉至今的城址结构清晰、保存较好,城址前后延续使用2000余年。城址在南苕溪两岸多次迁徙,却始终未离开这片水网密布的土地,成为中国现存少有的“古今重叠型”城址。

  东汉初年,余杭古城曾迎来一次至关重要的水利革新。据清嘉庆年间的《余杭县志》记载,县令陈浑发动十万民众筑塘围湖,建成南湖以分蓄苕溪水势,又在苕溪右岸修筑大塘。这条大塘经过历代修缮加固革新,成为了如今的西险大塘。

  针对余杭古城考古发现的东汉城墙遗迹显示,当时的城墙宽约22米,护城河宽20米、深4米,城平面呈正方形,面积约16万平方米。六朝时期,古城在东汉城墙基础上增筑东城墙;纪年砖显示,东晋大兴二年(319年)砌筑的水涵洞,更是当时城市排水系统的精巧体现。

  水患与生机始终在此交织。距余杭古城直线距离不足10公里的地方,考古专家在良渚古城遗址发现,5000多年前的良渚先民就已掌握复杂的水利技术,而余杭古城的水利智慧正是对这一文明基因的传承。良渚水利工程是“人类与水共生的早期典范”,而余杭古城则将这种共生关系延续了2200余年。

  历史上,渔业与农耕在此交融,先民们伴水而生,去其害而存其利;如今,西险大塘达标加固工程克服“长距离、软地基、轻荷载”等施工棘手难题,全面达到东苕溪200年一遇防洪标准。在虚拟空间里,余杭再造了一条数字孪生西险大塘,200余个监测点位如同精准的“心电图”实时传输数据,一旦偏差超5%便立即预警,古老的水文明正以现代形态延续。

  先民定居于此,眷恋这片土地的背后,是世界级的文明价值。与两河流域、尼罗河流域的大河文明不同,余杭古城代表的江南水乡文明,以“因水而治、因水而兴”的独特逻辑,在山地与平原的过渡带创造了可持续的生存模式。

  从秦代县治到隋初杭州州治,从北宋之后的“北城南市”格局到如今杭州市区重要组成部分,余杭古城完整见证了中国南方城市从农耕时代向数字时代的转型,其2200年未中断的江南水乡发展脉络,在全球城市史上亦属罕见。地方史学者徐海松说:“余杭古城是中华民族江南水乡文明的活化石,是人类应对复杂水文环境的智慧宝库。”

  B 千年余杭古城由谁来传承?

  保护古城,首先要搞清楚我们究竟要守护什么?怎么守护?为谁守护?谁来守护?

  4月2日,市委常委、区委书记刘颖专题研究余杭古城综合保护工作时,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强调了要牢牢把握“历史的真实性、风貌的完整性、生活的延续性”。而实现这一目标的核心,正是“坚持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理念。

  余杭古城生生不息2200年,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拼搏与守护。历史告诉我们,古城文脉的传承主体是人民。

  做好古城保护的第一步,是沉下去“摸家底”,而且这个“家底”绝不能只算那些看得见的古建筑,更要抢救那些散落在民间、正在消失的“活记忆”,以及现存的水生动植物这类“活化石”。

  为此,余杭正在探索一条全民参与的古城复兴之路。不仅有专业学者梳理地方文献、开展调查研究,更有世居于此的乡贤,主动讲述记录曾经的余杭古城记忆。

  《苕溪》杂志副主编赵焕明退休多年,常年收集、记录、讲述余杭文化记忆,他认为余杭古城具有一种“从容”的气质,古城的故事总是讲不完。

  余杭古城的振兴,本质上是一场全民参与的事业。只有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成为古城的守护者、传承者、受益者,这座千年古城才能真正实现“生活的延续性”,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

  这种全民参与的理念,也应延伸到了多学科协同的专业保护中。比如考古学家梳理城址的变迁脉络,环境考古学家还原历史上的水文与生态,生态学家则对南苕溪流域的水生动植物进行普查等。

  古建筑、古文化固然重要,那些水乡特有的水生动植物,同样是古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也许就见证了我们祖先的日常生活。就苕溪特有鱼种“苕溪鱲”来说,我国关于鱲的记载最早可追溯到1500年前的南朝。2022年,杭州市余杭区和湖州市德清县两地同期开展了野生动植物资源本底调查,发现新物种并将其命名为“苕溪鱲”,这是苕溪流域首个以流域名称命名的新物种。

  尤为重要的是,《余杭晚清古城图》展现的余杭古城其灵魂在于江南空间格局,在于小桥流水的错落肌理,绝不能搞成“一览无余”的仿古商业街,更不能一刀切地把商铺做成一模一样的“统一门面”。

  “古城的商业不能是孤立的销售端,它应该是本地产业链的一环。”徐海松认为,要把传统的桑麻、渔耕、手工艺这些本土产业重新激活,让老百姓能在古城里安居乐业,做到“生活要延续”。

  C 县级古城如何与世界文明互鉴?

  当意大利威尼斯的贡多拉穿行于水巷,当荷兰阿姆斯特丹的风车守护着圩田,余杭古城正以2200年未中断的江南水乡文明,为世界城市史研究提供独特的“中国样本”。这座古城,虽规模不大,却有着完整的发展轨迹、独特的水治理智慧,具备了与世界文明对话的底气与潜力。

  其互鉴的根基,在于完整的文明脉络,余杭古城的独特性在于“从未中断的城市记忆”。从秦代设县开始,这里的行政建制、生活方式、水利技术代代相传:东汉的城墙规制影响了后世江南县城的建设,元代戴表元的诗歌《苕溪》描绘的渔耕生活至今仍有遗存,而西险大塘的防汛智慧更是从古代延续至现代。

  在水文明领域,余杭古城为世界提供了东方智慧。不同于尼罗河文明的“定期泛滥”、两河流域的“无序冲刷”,余杭古城代表的江南水文明,以“疏导结合、顺应自然”为核心。历代余杭县令重视水患治理,有“创于汉之陈浑,复于唐之归珧,守于宋之杨时”之说。明代在南湖东南面曾建有一座三贤祠,以颂三人之功。这些治水实践形成了“拦、蓄、疏、导”的系统方法。

  如今,西险大塘数字孪生系统、水质自动监测站等现代技术的应用,更是将传统智慧与科技手段结合,展现了先辈们百折不挠的精神境界,唱响了千年古城的生命之歌。

  依托四通八达的水陆交通,余杭古城的开放交流基因自古有之。明清时期,余杭县城商贸繁荣达到鼎盛。清康熙年间的《余杭县志》记载,“大桥下直街折东五里至东关,皆成贾区。街南之河,街北之溪,沿岸绕塘,列门向水,人烟浩穰。盖富阳、临安、新城、於潜四县物产之所杂处。”

  一座古城的历史价值,不在于规模大小,而在于它能否为人类文明提供独特的经验。从水患之地,到如今的数字科技新高地,余杭古城守护着江南水乡的文明根脉,在不同时代展现出不同的城市风貌,展现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当代活力。

  回到戴表元诗歌《苕溪》的后半部分,“碧水千塍共,青山一道斜。人间无限事,不厌是桑麻。”这几句诗道尽了城市之于人的价值,纵有人生之事千千万,总要回归人间烟火。正如苕溪的流水生生不息,这座古城的故事,也将在这份烟火气中,继续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