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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渚 “南一山”工作室里,晨光透过木窗棂洒在大漆案台上,照亮了摊开的清代古籍残片。国家二级装裱修复大师、古字画装裱修复非遗传承人叶瑞春伏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笔锋蘸着温度恰好的清水,正小心翼翼地挑开一页因岁月碳化而粘连成团的书页。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霉味与樟木的清香,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当笔锋轻轻分离粘连的纸层,百年前的字迹逐渐清晰,像是沉睡的历史被悄然唤醒。
从事古籍修复20多年,叶瑞春更愿意自称为“古书医生”——每一本残破的古籍都是亟待救治的“病人”,而他手中的狼毫笔、镊子、浆糊便是为古籍续命的“手术刀”,妙手缝合着文明裂痕。
“这页纸已经碳化了大半,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叶瑞春的声音轻而稳,目光紧紧盯着笔尖,“修复古籍就像一场跨时空的手术,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沉默的文字重新开口说话。”在他的工作室里,这样的“手术”每天都在上演,从宋元时期的绢本残卷到清代的宣纸家谱,每一份古籍背后都藏着时间的裂痕,也藏着文明的密码。
记者 李凌 郑锋龙 傅博文
A 案台上的“外科手术” 修复师的妙手给古籍第二次生命
走进叶瑞春的工作室,大漆案台上铺着泛黄的宣纸,镊子、排笔、浆糊碗等工具整齐排列,仿佛置身于一座微型的历史档案馆。
修复古籍如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每一个步骤都容不得半点差错。洗页时,叶瑞春要将水温严格控制在40℃左右,用柔软的排笔轻轻刷过纸面,既要洗去污渍,又不能让字迹晕染。“水温高了,墨汁会化开;水温低了,污渍又洗不掉。”他边说边演示,指尖的力道轻柔。
揭纸环节更是考验功力,面对粘连在一起的纸张,叶瑞春用镊子顺着纤维纹路慢慢分离,力度大一分就可能撕破百年纸寿。“就像做手术,每一次镊子的移动都要精准无误。”他说。
补洞时,叶瑞春会选用与原纸纤维纹路、色泽完全一致的古纸,再用熬制三天的面浆糊细细粘贴。“面浆糊的浓度很关键,太稠了会起皱,太稀了又粘不牢。”他指着案台上的浆糊碗说,“熬好的浆糊,还要经过三次过滤,这样才能保证浆糊的细腻度。”
最后一道是全色,要调配出与原纸完全相同的色泽,用细毛笔一点点填补缺损部分,让修复痕迹“隐身”。“这就像给病人整容,要恢复原来的容貌,而不是留下新的伤疤。”叶瑞春说。
工作室的墙角有一个木盒,里面装着浙江兰溪一个家族的族谱,之前被洪水泡成了纸饼。叶瑞春花了三个月时间,才把10000多片残片逐一分类拼接。
他还记得拿到那堆纸浆时的场景,眼前的碎片像一堆杂乱的拼图,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他将纸浆摊在滤纸上晾干,用放大镜一片一片观察,根据纸张的纤维纹路、字迹的笔画走向进行分类。
“有时候为了确定一片残片的位置,我要对着灯光看几个小时。”叶瑞春说,当最后一个字被补全时,他仿佛看到了百年前族人修谱时的郑重神情,“那一刻,我觉得所有辛苦都值了。”
B 残片里的“历史打捞” 让消失的文字重新开口说话
工作室里,珍藏着一张日据时期奉天(今沈阳)的《盛京时报》残片。这张报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布满虫蛀的孔洞,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日军强征劳工三千人,运往抚顺煤矿……”
“这是从东北一位老人的旧箱子里发现的,上面记录着日军强征劳工的罪证。”叶瑞春用镊子夹起报纸告诉记者,“如果不修复,这些证据会随着纸张氧化消失,我们的后代可能再也看不到真实的历史。”
修复这张报纸,遇到了不小的挑战,纸张已严重老化,稍微用力就会破碎。叶瑞春将报纸放在湿度适宜的环境中“回潮”,让纸张变得柔软,然后用极细的镊子一点点整理碎片。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这张报纸终于修复完成,虽然还是能看到一些修复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已清晰可辨。
修复清代民俗百科全书《万事不求人》时,叶瑞春像打开了一扇通往古代生活的窗,书中记载的春节对联写法、商铺记账口诀、民间治病的偏方都让他着迷。“古人把生活智慧写在了书里,我们修复的不只是纸张,更是中华文明的基因库。”他指着书中一段文字说,“你看,这里记载了古人如何用艾草驱蚊,如何用生姜治感冒,这些方法到现在依然有用。”
修复《万事不求人》过程中,叶瑞春不仅要修补破损的纸张,还要考证书中的文字,确保每个细节都准确无误。“古籍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通过它们,我们可以了解古人的生活方式、思想观念,甚至是他们的喜怒哀乐。”他说。
C 快时代的“慢坚守” 让古籍修复技艺薪火相传
街头车流不息,而叶瑞春的工作室里,时间仿佛按下了慢放键。修复一本古籍短则一月,长则半载,他甘之如饴。
“这个时代太快了,人们连吃饭都要赶时间,但修复古籍必须慢下来。”在叶瑞春看来,修复古籍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修行,需要静下心来,慢慢品味。
为了让这份“慢艺术”传承下去,叶瑞春走进杭州市良渚职业高级中学,成为杭州市内首个古籍修复职高选修课的外聘导师。每周三下午,他会准时出现在教室,给学生们讲解古籍修复的基本技法。“第一次给学生上课时,他们都觉得这门课很枯燥,坐不住。”叶瑞春笑着说,“后来我带他们去工作室,让他们亲手触摸古籍,感受纸张的温度,他们才慢慢喜欢上了这门课。”
课堂上,十七八岁的少年戴上白手套,屏息凝神地用镊子挑着纸浆。“以前我坐不住,现在能对着一张纸看一下午。”学生石顾磊说,“叶老师说修复古籍要先修心,现在我终于懂了。”
石顾磊还记得第一次修复时的场景,手里的镊子不听使唤,总是把纸张撕破。叶瑞春没有批评他,而是耐心地示范,告诉他要顺着纤维纹路用力。
良渚职高刘婷老师已跟随叶瑞春学了两年古籍修复。“以前我觉得古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现在才知道,它们是能触摸、能对话的历史。”刘婷说。
除了在校授课,叶瑞春还组织古籍修复体验活动。在一次社区活动中,一位奶奶带着孙子来参加,孩子修复了一张清代信纸后高兴得跳了起来。奶奶说,这是孙子第一次这么专注地做一件事情。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时,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工作室的樟木案台上,叶瑞春又拿起了针笔。灯光下,他的指尖在古纸上跳动,仿佛在与千年前的作者对话。那些被他修复的古籍,正带着新的生命,等待着与更多读者相遇。
“纸寿千年,绢寿八百。古籍的生命是有限的,但我们可以用手艺为它们续命。”这是叶瑞春常挂在嘴边的话。
叶瑞春用二十余年的坚守,践行着与古籍的“时空之约”。他让我们明白:读书不只是获取知识,更是与历史对话;而修复古籍,就是守护文明的根脉。
古籍修复是一项与时间赛跑的文明守护工程。截至目前,我国拥有33家国家级古籍修复中心、51家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所,全国古籍修复人才也从不足百人增至上千人,古籍修复老中青相结合的导师队伍已逐步建立,许多濒临失传的修复技艺得到传承和发扬。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总有一些人愿意静下心来,用一双妙手将破碎的文明碎片重新拼接,守护那些即将被遗忘的历史,让中华文明的火种一直燃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