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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洒在良渚街道港南村的油菜花田，270余幅色彩斑斓的海报在金色花海中铺展开来。这是一场特殊的艺术展：既有中国美术学院硕博研究生精心创作的良渚主题海报，也有当地孩子们用拼贴、手绘呈现的“良渚印象”。当专业艺术与原生创意在田野间对话，千年古村的文化脉络正被一群年轻人用画笔重新激活。
这场名为“良渚·花浪海报季”的展览，背后是中国美术学院教务处处长陈正达教授带领学生开展的一场“青年入乡”实验。从最初的3人团队到20多位师生共同参与，从陌生的乡村调研到扎根土地的艺术创作，他们用“1带N”的模式，为乡村振兴中的青年人才引入难题，提供了可复制的“良渚方案”。
记者 金一清
“艺术村长”进村 把乡村变成天然课堂
2024年5月9日，良渚街道与中国美术学院的签约仪式上，11位美院教授接过聘书，成为11个薄弱村落的“艺术村长”。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让专业艺术人才下沉乡村，用美学力量激活沉睡的乡土资源。陈正达，这位深耕艺术教育多年的教授，成为了港南村的“艺术村长”。
“其实，港南村和美院的缘分早就开始了。”港南村党委书记吴旭帆指着党群服务中心三楼露台的墙绘说，自2021年国美良渚校区启用以来，美院学生就常来村里写生、做社会实践，那些充满创意的墙绘就是最早的合作成果。
但“艺术村长”的职责远不止于此。在陈正达看来，乡村是最好的天然教室，大地是画布，文化是教具，村民是老师。“我们不是来‘拯救’乡村的，而是来向乡村学习，和村民一起创造。”他说。
这种理念，根植于中国美院跨越16年的“以乡土为学院”传统。2011年艺术学升格为学科门类后，国美率先将乡土纳入教育体系，如今已构建起覆盖全国28个省区的“乡土学院网络”：11所乡土学院、200余个研习基地，累计8万余人次参与，推动500余项乡建项目。基于此的研究成果“为教育公平而设计——将艺术教育回到它发生的地方”，还斩获了京都全球设计奖。
陈正达的港南村实践，正是这一传统的延续与创新。近两年来，他带领学生驻村调研近30次，走访村民、记录民俗、绘制地图，将散落在田埂间的文化记忆，整理成了一份详尽的“良渚艺术地图”。“我们要先读懂乡村，才能谈用艺术赋能。”他说。
从“空降”到“生长” 让艺术扎根土地
学生下乡，远没有想象中浪漫。第一个难题，就是如何让艺术真正扎根，而非城市美学的简单复制。
在一次项目讨论会上，团队内部爆发了激烈争论：有人主张以专业创作为核心，打造高水准的艺术展；有人则坚持要突出村民的参与，让乡村成为真正的主角。中国美院博士研究生刘皓宇回忆道：“大家都有道理，但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陈正达拍板了一个“双轨并行”的方案：“问道良渚·青年视觉场域”展区，集中呈现师生围绕良渚玉琮、神鸟等元素创作的专业海报；“沃土初绘·未来视觉场域”展区，则完全留给当地村民和孩子。两类作品在油菜花田中并置，形成专业与原生的对话。
“艺术不能‘空降’，要从土地里‘长’出来。”陈正达解释说，让村民参与创作，不是为了“凑数”，而是要让他们成为乡村文化的表达者。
4月20日，良渚第三小学的孩子们收到了国美与港南村联合颁发的参展证书，当他们看到自己的手绘作品被制成海报，在田野间与美院师生的作品并肩展出时，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更大的挑战，来自城市学生对乡村的“水土不服”。
硕士研究生王斌第一次进村调研，就穿着心爱的球鞋踩进了泥地，回来后懊恼地说：“下次再也不穿这鞋了。”
杜语晨拍摄的乡村宣传视频，被村民直白地指出“看不懂”，一个镜头反复拍了十几次才获得认可。
俞海琦则在面对村民提出的“设计一个实用的农具收纳棚”需求时，一度手足无措——在课堂上，他学的是美学设计，从未考虑过“实用性”的优先级。
陈正达的态度是“让学生自己试错”。“不犯错，怎么知道乡村的真实需求？”他说，“我的角色不是‘指挥者’，而是‘引路人’，在他们遇到瓶颈时拉一把，在他们迷茫时指个方向。”
在导师的引导下，学生们开始调整心态，沉下心来观察乡村。王斌学会了穿着雨靴走田埂，杜语晨开始用村民的视角拍摄视频，俞海琦则在与老木匠的交流后，设计出了既美观又实用的收纳棚。这些在“试错”中积累的经验，成为最宝贵的乡土课堂。
“1带N”模式 激活乡村振兴的青春动能
从3人到24人，参与项目的学生规模不断扩大，背后是“1带N”模式的逐渐成型。
“‘艺术村长’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陈正达说，良渚街道为项目配套了专项资金，11位美院教授组成的“导师团”各展所长，形成了“一个教授带N个学生，N个学生影响一群村民”的矩阵效应。
这种模式的优势，在“良造——千鸟季”手工研学课上得到了充分体现。2025年10月，国美硕士研究生黄伊甸在陈正达的鼓励下，带着同学王茂湘来到港南村，开设了以良渚玉鸟为主题的手工课。原本计划招募15个孩子，最终却吸引了40多个家庭参与，孩子们用石塑黏土捏出玉鸟形状，用布料缝制神鸟挂件，在动手实践中触摸良渚文化的脉络。
“一只鸟无法组成春天，千鸟齐飞才是生机。”黄伊甸这样解释课程的寓意。这场超出预期的研学课，不仅让孩子们爱上了传统文化，更让村民看到了艺术赋能乡村的可能性。
如今，港南村的手工研学课已经成为固定项目，每周末都会吸引周边村庄的家庭参与。
“教授带硕博，硕博带孩子”，这种层层传递的模式，正在港南村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研究生团队开设的美育课程，让孩子们学会用设计语言表达五千年的文化基因；孩子们的创意作品，又反过来激发了村民的文化自信。“以前是我们给孩子讲良渚故事，现在是孩子用作品告诉我们良渚是什么。”吴旭帆感慨道。
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乡村的“造血功能”上。“良渚·花浪海报季”期间，港南村同步举办首届“村招大会”，不仅推出了村集体资产招商项目，还为大学生提供实习岗位、内容合伙人等机会。“以前觉得乡村离我很远，现在我发现，艺术和设计在这里有真正的用武之地。”国美博士研究生鲍圆洋说。
这种心态的转变，正是“1带N”模式的核心价值所在。陈正达认为，青年入乡不能靠“一股脑瞎冲”，也不能靠“政策硬推”，需要有经验、有资源的带头人搭建桥梁，让青年在乡村找到“落脚点”。
“我们要做的，就是打破青年与乡村之间的信息壁垒，让他们看到乡村的潜力，也让乡村看到青年的价值。”陈正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