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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有花
清明又至,细雨如丝,天地间笼着一层薄薄的纱。我踏着湿漉漉的小路,走向那片熟悉的坟茔。奶奶的墓碑在雨雾中静默着,像她生前一样,温和而安宁。
奶奶走后的每一个清明,我都会来。不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而是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的念想,仿佛她还在老屋的门槛上坐着,手里纳着鞋底,笑眯眯地唤我:“囡囡,回来啦?”
老屋还在,只是早已没了人烟。院里的枣树又高了些,枝桠伸向天空,像在伸手够着什么。记得小时候,每到清明前,奶奶总会早早地蒸好青团。她不用艾草,偏用田埂边采来的鼠曲草,说那味道更清甜。她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幅被岁月摩挲过的旧画。我蹲在旁边,看她把青绿的草汁揉进糯米粉里,那清香便顺着风,飘满了整个院子。
“清明不吃青团,要烂嘴角的。”她总这么说,然后塞给我一个热腾腾的团子。我咬一口,软糯香甜,草香混着豆沙的甜,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她看着我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奶奶不识字,却懂得许多道理。她常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地里的庄稼,春种秋收,急不得。”她一生清贫,却从不吝啬。村口的孤寡老人,她常偷偷塞去鸡蛋;邻居家孩子上学没钱买书,她悄悄把卖菜攒下的零钱塞进人家门缝。我问她:“奶奶,你自己都舍不得吃,为啥总帮别人?”她摸摸我的头:“人活着,心要软,手要勤,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她走的那年,也是清明前后。一场雨下了三天,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片枯叶。我握着她的手,那手曾经为我缝过衣裳、煮过饭、擦过泪,如今却凉得像雨。她望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爱,是不用说的。
如今,我也到了她当年的年纪。每当生活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便会想起她蹲在灶前的样子,想起她说的“急不得”。于是,心便慢慢静下来。原来,她给我的,不只是青团的香味,更是一种活着的姿态——温和、坚韧、不争不抢,却从不曾向命运低头。
坟前的草又长高了,我蹲下身,轻轻拔去杂草。雨还在下,落在脸上,凉凉的,像谁在轻轻抚摸。我从包里取出一个青团,放在碑前。今年是我自己做的,用的还是鼠曲草,味道却总不如她做的那般香甜。
“奶奶,我来看你了。”我轻声说。
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一声遥远的应答。
我坐了很久,直到雨停。起身时,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碑上,暖暖的。我知道,她一直都在——在老屋的门槛上,在灶火的余温里,在每一个清明的雨中,在我每一次想起她时,心头那一阵柔软的悸动里。
她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每一次选择善良与坚持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