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荣宪
高桥地处水乡平原,港汊纵横交错,田野绿意如锦。孙家、徐家、蔡家、田家、蒋家等望族在此世代聚居,孕育出众多名人——明代有田汝成、田艺蘅、蒋灼;清代有中医名家徐闲庵,儿童启蒙教育开拓者孙宝松、蔡卓如;近代有生物学家蔡堡、微生物教授徐承荫。
旧时,高桥与杭州钱塘隔河相望,金印桥将两地相连,方山与高桥小集镇相距仅千米。新中国成立前,高桥还是灵东乡公所驻地,是全乡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12月,日军占领杭州,余杭、瓶窑、三墩等小城镇相继沦陷,集市贸易逐渐向乡村转移。地处杭州近郊“乡下角落”的高桥小街坊成了避难所,不少商家和居民纷纷迁来,甚至有上海人到此避乱。街上新增的店铺、摊位多是避难者所开,每家店铺的货架上堆满商品,肥皂、洋蜡烛、布匹、火柴、杂货、糕点等一应俱全,原本冷清的小镇骤然热闹起来。
余杭、瓶窑、三墩、良渚、双桥一带均有日军驻守。方山虽小,却盘踞着地方杂牌武装、土匪武装、伪顽部队,山下还设有日军岗哨。高桥小镇的商业兴起,让部分商家积累了财富,却也引来方山各路武装势力的觊觎。他们时常下山到商家绑票、抢劫,甚至“捧财神”(勒索钱财),积德堂药铺店主、蔡家酒坊业主就曾遭遇方山“烧毛党”进店绑票、抢劫与敲诈。
当时,日军在高桥境内设立了伪灵东乡维持会,伪余杭县政府有时还会派手持木棍的“警察”到小镇一带。这些人表面是维持治安,实则是防止便衣游击队混入集镇。若要前往余杭、瓶窑、三墩等敌占区,需先到维持会开具“派司”(通行证)方可通行,前往杭州等地办事也需如此。
抗战胜利后,集市小镇日渐繁荣。《杭县志稿》记载,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杭县大小集市恢复至28个,余杭县恢复至19个,仓前高桥头便是其中商品交易较繁华的集市小镇,各类商品琳琅满目,被人们称作“小上海”。
据高桥村老人回忆,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前后,高桥头街面规模不大,南北向、东西向两条小街总长约250米,宽不足3米,却分布着大小商店、作坊50余家。街道两侧商铺林立,日夜都能听到叫卖声与吆喝声。这里的商贸集市辐射范围广,涵盖周边三墩、良渚、瓶窑、大陆、仓前、吴山等60多个村庄及集市街坊。
小镇商铺门类齐全,光百杂南货店就有五家,包括潮记、云记、大胜、蔡贻昌、李松龙,还有徐家里的范仁染坊、徐凤山豆腐店、安徽人阿松的铁器铺、中西药房延龄堂,以及布店、山货店、米店、肉店、水产店、竹器店、木器店、酒坊、裁缝铺、银匠铺、棺材铺等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还有当地农民售卖自产农产品和各类旧货摊。
其中,孙家里的“潮记”颇具规模,这家店铺朝南而开,是一家百杂南货店,经营的传统糕点有绿豆糕、云片糕、鸡蛋糕、大小麻饼、各色月饼、麻酥糖等十余种,还以供应“五洋”百货(洋火、洋蜡烛、洋肥皂、洋油、洋灯)齐全而闻名。店里不仅有浇铸红蜡烛的生产模具,还配套开设了水作坊、酒坊与酱坊。“潮记”店主待客热情、服务周到,因此顾客盈门。
沿街的七家茶店与馆子更是客商云集、门庭若市,日夜座无虚席。茶店老板为招揽生意,会邀请民间艺人来说书、唱戏,还有“小热昏”艺人卖梨膏糖,街坊间不时能看到打拳卖艺、耍狗皮膏药、演皮影戏的,甚至有马戏团前来表演。
每到三墩春笋上市季,市场格外热闹,小镇会临时开设三五家笋行,各地客商纷纷聚集到高桥收购春笋,再运销至杭城、上海等地。
养蚕进入“大眠”生产期时,小镇会开设两家叶行,专门调剂桑叶余缺。离镇约200米处,曾有一家规模不小的茧站,收购的蚕茧会远销至杭城等地的厂家。
小街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就挤满了人。高峰时,提着篮子、挎着筐的人挤在人群中,只能跟着人流向前,根本无法后退;若行走时停下聊天,很可能会听到身后行人的催促声,甚至抱怨声。
高桥河道的水面上,横七竖八地停满了商船与乡民的小船——商船从四面八方赶来做买卖,乡民则乘船到镇上采购生活用品,整个街市从早到晚船来人往,拥挤得难以挪动。
茶馆与饮食店几乎每天都营业到深夜,吃夜宵的客人悠闲地就着花生米喝夜老酒;直到午夜时分,小镇才渐渐安静下来,可没过多久,赶早市、吃早茶的乡民又会敲开茶馆的店门。
旧时,高桥农工商贸的兴旺,也丰富了当地人的文化生活。茶店里,民间艺人讲“大书”(长篇评书),《金台传》《水浒传》《封神演义》《薛丁山征西》《薛仁贵征东》等历史故事,以及《十八相送》《草桥结拜》《楼台会》《秦香莲》《方卿见姑娘》《送凤冠》等越剧选段,都是常见曲目。一段书往往能连续讲一两个月,讲到高潮时,艺人说得唾沫横飞,听众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满满当当。一群孩子站在茶馆门口,一边闻着门外小吃的香气咽口水,一边竖着耳朵听里面的人讲故事。
民间规模较大的文化活动,当属方山庙会。庙会期间,香火不断,人潮涌动。高桥人作为活动主角,身着南宋古装的火铳手,以“打连响”开路,随后便是舞龙灯、跳花灯、舞狮、踩高跷、十八般武艺展演等节目。
现场还会搭建露天戏台,请来“水路班子”(流动戏班)演戏。观众从四面八方涌来,热闹时挤得水泄不通。正如古人所言:“方山庙会货真齐,一日能消几万钱,多少贵人闲至此,衣香犹带御炉烟。”
高桥头市场之所以繁荣,首先得益于水上交通的便捷。高桥港水系直通余杭塘河,进而连接京杭大运河,当时人们前往杭州、余杭等地办事,“以舟为车、以楫为马”,水路是主要交通方式。
那时,高桥还有水上客运业务,有三艘民间载客航船,各有航线,起航时以吹海螺为信,每天往返一次。
其中,“锡堂航船”开往杭州观音桥,从高桥起航后进入老人坡港,出珠公桥后转弯进入余杭塘河,河岸便是直通杭州湖墅的余杭塘路。这艘船实行“拉纤”模式——一人在岸上拉纤,船中舵手既握橹摇船,又负责掌舵,因此被乘客称为“快班航船”。
此外,“阿四航船”开往三墩,停泊在三墩方大朋米店的河埠头;“小毛航船”开往余杭,从高桥起航后,经吴山前驶出横渎桥,转弯进入余杭塘河向西,也可通过岸上拉纤,直至余杭文昌阁才收纤,最终停泊在余杭镇坝潭桥头,方便客商上岸进城办事。
高桥港中,还停泊着许多小渔船,实则是专门的水上载客船。船舱内可坐可躺,十分舒适,船家划动双桨时,船行如飞,无论是购货还是办事都极为方便。
改革开放后,高桥村为进一步活跃农村市场、繁荣村级经济,在原小街南面新建了一座农贸市场。2022年初,在区政府和仓前街道的指导支持下,高桥村携手阿里巴巴集团,对原工业园区进行转型升级。项目采用“政府主导,社会资本和优质运营商参与”的综合开发模式,推进绿色低碳有机更新,最终将其打造为集先进产业、高端商务与品质生活于一体的先进产业示范园区,并赋予其一个全新的名字——高桥云港。
如今,高桥港的水面依旧碧绿清澈,却再也见不到当年停泊的船只。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四好农村路”、方便村民出行的公交车以及村民自驾的轿车。
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将高桥碾刻成一幅崭新的画卷。昔日高桥“小上海”的热闹景象与过往故事,仍深深留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并由他们传递给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