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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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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苕溪北去

日期: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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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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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胡蔚中

  一

  地名溯源,和地层考古差不多,有的深,有的浅。余杭这个地名,一直把原始的部分露在外面,余杭是古越人的称呼,古越人把天目山脚下的这块土地,称之为“杭”,余,是古越语前缀;杭,最早见于金文,青铜器上有“杭”字,《说文解字》也说:杭,方舟也。

  以舟作地名,说明这里曾经是一个水上世界。

  比越人更早,在跨湖桥,我们发现了八千年前的独木舟。古人匠心独运,凿木成舟,行舟,是跨湖桥人最基本的生活方式,只是他们很快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但给我们留下了最早的杭。 

  杭的概念,在天目山脚下,并不孤立。沿着235国道,来到天目山东麓,有个地方叫舟枕,它背靠的山,叫舟枕山,行舟累了,把船当枕头靠一靠,休息一下,不知道是哪一代先民,有这么丰富的想像力,取了这么一个有创意的地名。

  不过,这个可以休息一下的地方,在秦灭楚之后,被选为县城,秦人不解越语,偱着越人的发音,便称余杭县。

  二

  现在去余杭县城,找不到秦时明月,可以找一找汉代的遗迹,东汉陈浑治水,遗响二千年。

  东汉熹平二年,陈浑任余杭县令,和历任县领导一样,到了余杭之后,诸般政务可以先放一放,治水,是头等大事。

  陈浑治水,也非为一城一池。天目山脚下,在汉代已是广阔的大平原,海水退去,留下数不清的河湖港汊,此时,从天目山上下来的溪流成了主角,这些山间溪流,下山之后,就不太有方向了。

  流经余杭县城的南苕溪,现在是北流。

  余杭人赵焕明老师,研究地方文史,对南苕溪现在的走向觉得好奇,他对“陈浑人力筑塘,改变河道走向”的说法提出质疑,觉得苕溪在县城东北角的乌龙笕掉头北上是自然的力量。

  大自然,山水相依,水绕来绕去,总还是在寻找山的依靠,人类的御水之法,也是因势利导,这疏与堵的道理,早已成为一种共识,陈浑治水,也不例外。 

  陈浑治水的第一件事,就是开湖杀水。

  余杭南郊的那个大湖,就是当年治水挖出来的。开湖是个大工程,“橐输四万金,兼人工以十万计。”古代都是人海战术,十万民众,挖土,挑土、打夯,筑堰,设闸……那场面,声势浩大。

  《浙江通志稿》说大湖:“……四周有堤,约周十里。中有十字堤,西广三里强,南广袤二里。西北出口过石门桥,会南苕。”

  按周长,陈浑开挖的南湖,比现在要小一些,洪水一来,湖区荡漾开来,其势也洋洋可观,湖上动荡,湖底似有巨龙吞吐,洪水从西北的石门桥吸入,又在东南的滚水坝吐出,而湖区保持吐纳的平衡。

  我开车来到南湖大堤,远望南湖,极目苍茫,湖水在底处碧波含烟,湖中有两三独立小岛。时值深秋,芦苇白头,树枯草黄,让人有一股萧瑟之气,还好有几只鸥鸟掠起,上下盘舞,搅动了远方。

  南湖公园,算不得精致,但有野趣之美。

  南湖堤坝高出城区3米有余,挡住了湖景,不过,余杭人看南湖,没有我这般悠闲,水患连年,史不绝书。“每当霪雨滂沱,盈川满谷,奔泻其中,溪量难容,攻堤浃岸,乃至下游杭、嘉、湖三地俱遭漂没。”

  “故余杭之人视水如寇盗,堤防如城郭……”

  往事不堪回首。

  三

  我去到苕溪北岸。

  这里有一座舒公塔,是明代治水留下的古迹。明代县令舒兆嘉对苕溪大塘修修补补,总算换得一时安宁,治水之余,舒县令建塔锁蛟,以求余杭百姓世代平安。

  对面是乌龙笕,看上去是一块普通菜地,但以乌龙命名,自是不同。每逢汛期,溪水汹涌而来,在这里,九十度转弯,洪流遇到阻挡后,咆哮而起,如乌龙腾空。我想,这乌龙,是不是来自不远处的塔山呢?塔山看似无关,实际上地底下的岩层,与深切的溪流,早已达成了共识。

  北流就北流吧。

  我抬头东望,似乎要为曾经的东流,作一次告别。

  东望,杭州西站的塔楼高耸入云,塔楼那个方向,有一条河道,正在默默前行,它笔直往东,经过仓前,汇入江南大运河,它就是余杭塘河。

  余杭塘河就是南苕溪吗?至少在良渚时期,苕溪东流。

  5000多年前,30公里外的良渚人也正在忙着治水,在彭公岭,筑高坝;在窑山、南山、栲栳山之间筑低坝,瓶窑边上的那几个小山头,正好围起了一个湖,旱时蓄水,涝时行洪,这个新石器时代的水利工程,让我们看得目瞪口呆。

  天目山脚下的良渚人,他们建干栏,搭高台,制陶琢玉,礼天礼地,这是第一批余杭原住民,同样,他们渔猎垦殖,出门舟行。

  而舟枕山下,苕溪依然浩然东流,漶漫无际,高位湖泊一个接着一个,如果你想对号入座,那现在的西溪湿地、五常湿地、和睦湿地、古荡……,不一而足。

  四

  余杭塘河在余杭城区的一段,也叫南渠河。

  历年治水,南渠河成了小支流,支流有支流的性格,南渠河的内敛,让我们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南渠河很小,水位很低,但流速不慢,寒沙带着浅流。

  南渠河边上的直街,是上一代人最深远的记忆。

  台门深院,青石板路,吆喝声声,巷子里混杂着酒、酱、醋的气味,店铺鳞次栉比,百货店、理发店、米店、肉店、布店、点心店、茶店、书店,还有照相馆、卫生院、电影院、文化站……

  直街分出去很多小巷,诸如木香弄、王家弄、幸福弄、邵家弄、大夫第、蔡家弄、观音弄、小珠弄、弯弄、钱吉弄、混堂弄、邹府弄、留仙阁、上务弄、下务弄、盘竹弄……这些都是老余杭人的碎碎念,只是有的已经消失了,有的正在消失,我从直街的东头望过去,彩钢板围着一块大空地,有一两处老房子,还在顽强地支撑……

  直街的尽头,是通济路。陈浑治水,把县城迁到了溪北,用一个小木桥连接南北,这个小木桥,起初叫“隆兴桥”,五代时叫“安镇桥”,南宋时叫“通济桥”。

  此后一直叫通济桥,明洪武初年,天下大定,除旧迎新,余杭县令魏本初将木桥改为三孔石拱桥,现在是双桥六孔,中间建有桥亭,非常特别的是,迎水面的桥墩,都做成了尖角形的戗水角,溪洪还真是凶猛啊。

  溪洪凶猛,终归还是被驯服了。1964年,上游的青山湖水库一拦,彻底锁住了蛟龙,余杭人民开始顺风顺水。我站在桥中央,读楹联:“芦花两岸晴山雪;苕水一溪春涨红。”心情大好。

  苕溪,已是如此美好。

  这个以“杭”命名的城市,已经走出了治水的阴影,以“未来科技城”的方式,再次扬帆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