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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余杭与钱王:吴越故地的历史回响

日期: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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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bgcolor="#efefef">   吴越末代国君?钱弘俶?画像

  钱王祠 倪明伟/摄

  ○ 王 庆

  最近,电视剧《太平年》热播,让吴越国钱氏家族的治世功绩再次穿透历史烟云走入大众视野。

  五代乱世,中原板荡,千里沃野成厮杀疆场,百姓流离失所。而偏安东南的吴越国,却在三代五王的经营下,以“保境安民”为立国之本,凭72年的安稳治理,在东南沃土筑起乱世中的安宁屏障。尤其是钱弘俶“纳土归宋”的抉择,以家国大义的胸襟避免了生灵涂炭,更为百年后南宋建都杭州奠定基石。

  在吴越史诗中,余杭既是畿辅之地的稳定屏障、钱镠治水安民的战略要冲,亦有跨越时空的文化传承,更因与吴越王室的姻亲关联,成为联结历史与当下的情感节点。这片土地上留存的钱王印记,早已化作山川草木的一部分,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的情感纽带。

  军事部署 畿辅之地的稳定屏障

  秦王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秦灭楚,于今浙江境内置14县,余杭县位列其中,属会稽郡。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年),析乌程西南之余不乡及余杭东北地设永安县(后改称武康)。建安十六年(211年),又分余杭西部及於潜东部地置临水县(后改称临安)。两次析地置县,使余杭县境大幅缩减。

  地处都城近郊的余杭,始终是吴越国的重要外围防线,在钱镠“统一两浙、保境安民”的战略布局中占据关键位置。钱镠深谙乱世生存之道:唯有先守得一方安宁,方能谈民生发展。他将余杭视作都城防御体系的核心节点,抽调精锐兵力驻守,与都城形成“犄角呼应”之势。凭借这层屏障,余杭成功阻挡了外部战乱的侵扰。

  余杭旧城原建于苕溪之南(今直街区块一带),转东二里,周回六里二百步,约2.5平方公里,始建年月已无考。东汉熹平元年(172年),陈浑任余杭令,次年便相度地势开南上、南下两湖,并将县城从苕溪南迁往苕溪北通济桥之西半里。隋开皇九年(589年),废钱唐郡置杭州,州治初设于余杭,城池又迁回苕溪南面。

  唐僖宗乾符二年(875年),黄巢起兵祸乱天下,两浙惨遭劫掠,群盗盘结。镇海军节度使周宝为保境自安,发州兵戍守县镇,共分八都,其中清平都(又称清平军)即指余杭城。据《咸淳临安志》卷十八记载,余杭于“后唐时号为清平军城”,实则自晚唐设都兵起,余杭已称清平都,因苕溪穿城而过,溪南长期驻军,故亦称清平军城。

  钱镠主政时,既未固守“避水迁城”的旧例,亦未盲从百姓聚集溪南的自发趋势,而是先筑县城于溪北以避水患,待堤坝、河道疏通完毕,再将县城迁回溪南,并将其扩展,号为清平军城。这在旧志上有明确记载,“旧县城在县南半里。东汉熹平间,县令陈浑迁溪北,后复徙溪南。钱武肃王又修广之。”(清康熙《余杭县志》卷之八“古迹”)“武肃王重筑余杭城,后徙于溪南,号清平军”“钱武肃王广其壕。”(清嘉庆《余杭县志》卷之二“建置”)

  钱镠所为既顺应水运商贸的发展需求,使余杭成为舟楫往来的商贸枢纽,又通过水利建设解决了地理短板,让乱世中的余杭城重现烟火繁华。

  水利兴修 泽被后世的民生工程

  余杭位于东苕溪上游,上承天目山系诸水,下贯杭、嘉、湖三府。溪水流至余杭扇形地,襟带山川,地势平坦,易成洪涝,所以余杭“堤防之设,比他邑尤为重要。”

  钱镠出身“世田渔事”之家,深知水利对农业生产的重要性。他曾在《筑塘疏》中写道:“民为社稷之本,土为百物所生,圣人云:‘有土斯有财’”。

  南宋咸淳《临安卷》三十九载:“千秋堰,在(余杭)县东南二里,会昌二年废,吴越王复置,咸平中又废。”清嘉庆《余杭县志》卷十一《水利》亦载:“千秋堰,在县东南二里,汉熹平间置,唐会昌五年坍坏,钱武肃王复置。”

  千秋堰为东汉余杭县令陈浑所筑,中唐坍塌毁损,五代时由钱镠重新修复。据南宋咸淳《临安志》记载,千秋堰位于余杭县东南二里,由陡门和滚坝组成,滚坝为里高外低的坝体,北面连接苕溪,南面连接南渠河。平时陡门关闭,阻挡苕溪水;涨水或需灌溉时,开启陡门,苕溪水漫过滚坝流入南渠河,实现蓄水与泄水功能。滚坝下方南渠河处形成一潭,称“坝潭”,旁有“坝潭桥”。

  修复后的千秋堰与周边水系相连,可灌溉余杭东南诸乡及钱塘钦贤、履泰等乡大片农田。至北宋末政和年间(1111—1118年),千秋堰因陡门涨沙而填土塞堰。

  1959年治理南渠河时,在通济桥西400米处建幸福闸,引溪水经木竹河下游旧道入南渠河。至此千秋堰旧河道淤为平地,发展为千秋街。如今漫步在千秋街上,脚下的青石板路下,仍流淌着千年前的治水智慧。

  钱镠在苕溪凤仪塘东修筑的乌龙笕,是余杭水利史上的标志性工程。其名源于古代“笕”(引水设施),因该段河道狭窄、落差明显,汛期水流湍急,如“乌龙喷水”而得名。

  乌龙涧通过陡门、涵洞等设施,调节苕溪水流,实现灌溉与排涝功能。它承接千秋堰的水源,向南贯通至钱塘,形成了一条跨区域的灌溉水道。《嘉庆余杭县志》称其“最为冲要”。

  乌龙笕最妙的设计,在于它采用“以泾均水”的理念——通过分支水道均匀分配水源,既保障灌溉需求,又避免河水积聚泛滥。这种治水智慧,即便放在今天也不过时。

  当地至今还流传着钱镠修笕的故事:钱镠效仿韩信“囊沙壅水”典故,指挥众人用溪沙快速筑起堤坝,又命人砍来毛竹打通竹节连接起来,顺着地势从高处引水下流,再通过分支竹管将水均匀分到各片农田。短短数日便解了水患,百姓感念其恩德,将这条笕渠称为“乌龙笕”,说它像一条乌龙,从上游蜿蜒而来,带来了生机与希望。

  南渠河是分流苕溪和南湖之水的人工河道。钱镠时期虽未直接开凿此河,但修复的千秋堰、乌龙笕等工程进一步完善了南渠河的水源供给体系。南宋淳祐七年(1247年),西湖干涸,正是通过疏浚南渠河引天目湖水入城,才解了杭州城的用水之急。

  钱镠不仅重视水利,更建立了一套长效的维护机制。他设置都水营使,专门负责治水,招募兵卒成立专业建制的“撩浅军”,常年负责河渠疏浚、堤岸修缮。他们创造了“圩田”模式——沿河修筑堤岸,内以围田,外以隔水,堤岸设闸门,旱则开闸灌田,涝则闭闸防洪,这套体系让杭嘉湖平原从此“旱涝不及、为农美利”。

  文化遗存 跨越时空的精神传承

  钱镠及其家族在余杭留下的文化印记,如旧志所载,“吴越钱武肃王径行于县,有万岁桥。”“万岁桥在县东半里,按察分司之侧。昔吴越王道经于此,百姓皆呼万岁,故名。”“(元同桥)传为元同与钱武肃王相度地理、凿池架梁之处。”

  祈愿安康的千年古塔。据《嘉庆余杭县志》等地方志记载,安乐塔的由来与“吴越国王子筑庵养疴于此而愈”有关。相传,吴越国王子在余杭狮子山养病,钱镠曾亲自前来探望,他见狮子山风光秀丽、泉水甘甜,便命人在山中修建了一座庵堂,让王子安心养病。王子在山中住了半年多,病情逐渐好转,痊愈后为表感恩,也为了祈求百姓安康,便在山巅建塔,取名“安乐塔”,山名也由此改为安乐山。

  部分资料称,安乐塔始建于五代吴越时期(907-947年),若此说法成立,钱镠作为吴越国开国君主(907年受封吴越王),有可能与塔的建造相关。但也有学者分析史志认为,安乐塔始建年份可能在942—975年之间,这一时期吴越国由钱镠孙子钱弘俶统治,因此也有可能是钱弘俶所建。

  初建时,安乐塔为六面五层砖木结构,后经明代增筑至七层,现高35.28米,塔身砖雕仿木作倚柱、阑额、斗拱,五至七层外壁简约,饰火焰形龛。塔内设151级石阶,可盘旋至顶,现因保护需要封闭登临。

  促进宗教文化发展。安乐山北临南渠河与余杭塘河交汇处,地势较高,便于粮食贮藏转运。根据现有史料和研究,“旧仓城,在余杭县东南二里安乐山,唐永贞初,刺史张纲置。张纲奏置仓宇四十二间。吴越时,钱氏废仓建寺,仓址仍在。”后晋天福三年(944年),吴越国钱氏家族废除安乐山仓城,将其改建为庆善院,并邀请僧人延沼开山建寺。

  北宋治平二年(1065年),庆善院更名为善法禅寺,元末毁于战火,明洪武初年重建,俗称安乐寺。直接记载钱镠参与废仓建寺的史料较少,部分史料认为安乐塔可能由钱镠孙子钱弘俶在955—975年期间建造,与废仓建寺并非同一事件。

  洞霄宫与政治的智慧融合。唐末五代的战乱让道教发展呈现南北分野,北方道观因战火衰败,南方则在割据政权的扶持下迎来转机。其中,吴越国钱镠重建余杭天柱观的举措,成为这一时期道教与政治互动的典型缩影。

  余杭天柱观始建于唐高宗弘道元年(683年),最初只是一座地方道观。唐玄宗时期,虽有朱法满、叶法善等知名道士在此活动,但影响力始终局限于江南一隅。唐末战乱打破了这份平静,吴越地区先后遭黄巢起义军占领、藩镇势力争夺,天柱观在战火中走向衰败,加上此前道观被改为坐南朝北的朝向被认为“阴背阳、违地势”,最终陷入“观中寥落、难驻贤德”的境地,道士连基本的斋醮活动都无法维持。

  唐昭宗乾宁二年(895年),已掌控两浙的钱镠邀请天台山高道闾丘方远主持重建天柱观。新道观于光化三年(900年)竣工,此时钱镠已统一两浙、受封彭城郡王,所撰《天柱观记》刻石立碑。

  重建过程中,钱镠依地形山势将道观朝向恢复为坐北朝南,同时扩充基址、营建大殿、上清精思院、堂厨等建筑,还修建了虚皇坛、祥光亭、元同桥等。钱镠此举不仅是复兴道教,更将其与“保境安民”的政治诉求绑定,借宗教的力量稳固统治、安抚民心。

  重建后的天柱观成为两浙地区规模最大的道观之一。北宋初期,天柱观改名为洞霄宫,此后不断得到宋廷封赏,逐渐成为全国地位最显赫的道观之一,这种盛势一直延续到宋末元初。

  如今,洞霄宫遗址地面建筑不存,大殿基座、断墙残垣及元同桥等遗迹尚存。其中,保存最完整的是元同桥,系钱镠为纪念元同先生所造,后重建于南宋淳熙甲辰年(1184年),还可以依稀感受到昔日的繁盛荣华。

  佛缘深厚的霸业起点。明万历《余杭县志》卷之九《径山志·外护》载:“唐僖宗时,镠率乡兵破走黄巢,昭宗拜为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天复二年,封越王。梁大祖封吴越王,谥号武肃。王微时,到径山,神鼎諲禅师识之。后諲禅师人灭,武肃王自述《赞》四十句。又谥师为建初兴国大师。塔曰广济。王将薨,谓文穆曰:‘吾昔自径山,法济示吾伯业。自此发迹建国立功。他日汝等无废吾志。’其后文穆、忠宪、忠懿王,皆不忘武肃之遗旨。”

  文中说,钱镠未曾显名时曾到径山游历,径山洪諲禅师见其形貌奇伟、气度沉雄,断言此人他日必成大器。后来,洪諲禅师圆寂,已成为吴越武肃王的钱镠亲自为他写了四十句的赞词,还追封其为“建初兴国大师”,将他的佛塔命名为“广济塔”。

  临终前,钱镠拉着儿子文穆王钱元瓘的手叮嘱道:“当年我在径山,洪諲禅师点化我成就霸业,我才从那里发迹,最终建立吴越国、立下功业。以后你们千万不能忘了我的这份初心,定要把这份基业守好。”

  钱镠受封吴越王之后,上表请求赐封(僧人)为法济大师,追赠谥号为“建初兴国大师”,并亲自为佛塔题写塔名:广济之塔。这在清康熙《余杭县志》卷之八“杂志”有载:“景福二年,武肃封吴越王,复表乞赐号法济大师,谥为建初兴国大师,及亲号塔曰:广济之塔。”

  明万历《余杭县志》卷之十《洞霄宫·宫观》也有记载:“祥光亭在大涤洞口。钱武肃王微时卧巨石上,指洞曰:‘余异日富贵,当建亭覆此石。’及贵,作亭营饰甚盛,而瘞石亭下。”

  后来,文穆王、忠宪王、忠懿王几代君主始终铭记着武肃王的遗训,从不敢懈怠。

  吴越王室的姻亲盟友。余杭马绰,是钱镠妻子马氏的兄长,马绰的女儿又嫁钱元瓘,两代吴越王皆为余杭马家女婿。

  马绰与钱镠早年同在董昌帐下效力,二人因共同经历结为至交。钱镠曾因点兵时花名册丢失,凭借惊人记忆力逐一报出士兵姓名,但马绰深知董昌多疑,担心此举会引发猜忌,遂建议钱镠用白纸冒充名册,成功化解危机。此事使钱镠对马绰的智谋和忠诚深感感激。

  在钱镠讨伐董昌、统一两浙的过程中,马绰始终追随左右,参与平叛、治理等事务,被钱镠委以两浙行军司马、雄武军节度使等要职,成为钱镠政权的重要辅佐。

  电视剧《太平年》以吴越国的治世故事,勾勒出五代乱世中的“理想国”图景,而余杭正是这一图景最鲜活的注脚。从清平军城的烟火到千秋堰的流水,再到安乐塔的余晖,余杭的每一处印记都在诉说:真正的霸业,从来不是开疆拓土的征伐,而是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守护;真正的太平,从来不是转瞬即逝的安稳,而是跨越千年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