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color="#efefef">
○ 王治刚
初春,我走进眉山三苏祠。行至飨殿,只见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塑像端坐其中,神色安然。抬眼望去,一方匾额悬于梁上,“是父是子”四字赫然入目,乃眉州知州蔡宗建于乾隆四十三年冬题写。
为何题这四字?苏洵从二十七岁始发愤读书,二十年后,携二子进京赶考。儿子双双得中进士那天,汴京城内,父子三人春风得意。苏洵更是倍感欣慰,自己终其一生虽未中进士,平生夙愿却在儿子身上开了花,并且还是“并蒂莲”,想来自己的垂范和教诲没有白费。在其后的日子里,苏轼半生流离,却终不沉沦,造福于民。苏辙谨厚谦和,为救兄长愿免官削籍。他们的品性里,与苏洵的教诲不无关联。此种教诲,是关于家国义、父子缘、兄弟情的。
站在飨殿前,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他已离开我十六年。
记忆里的父亲总是忙忙碌碌。厨房水管漏水,他钻进水槽底下,一阵捣腾,修好后对我说:“你长大后,也要会修。”饭后,我放下碗就走,他叫住我:“洗碗。”我嘟囔着“下次洗”,他只说了三个字:“就现在。”……那些叮嘱,当时我觉得稀松平常,有时还觉得啰嗦,如今才懂,父亲是在教我:人要对得起自己站的位置。
如今我的儿子也已十五岁。
从眉山回来,我告诉他三苏祠内“是父是子”这块匾,并考他是何意。他愣了一下道:“既是儿子的父亲,又是父亲的儿子,对吗?”我笑了:“‘是’字在这里作代词,意思是‘这样’。连起来的意思就是有什么样的父亲,就会有什么样的儿子。”
儿子一点即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向我询问爷爷的模样。儿子自出生就未见过父亲,这于他是一种缺失。
我翻出手机里父亲的老照片,他穿一件蓝布中山衣,倚在老屋门口,冲着镜头笑。儿子凑过来看,忽然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打量,他在我脸上看见了爷爷的影子。而我在他脸上,看见了自己少年时。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倔强,一样在饭桌上放下碗就想溜走。前些日子他顶撞母亲,我训他,他低头不说话。这场景何其熟悉,三十年前,父亲也这样训我,我也这样低着头,心里却想着:等我将来当了父亲,绝不这样唠叨。
现在我成了父亲,却说着和父亲当年一样的话。
夜已深,我独自站在窗前,想起三苏祠里那块匾,想起匾上“是父是子”四字。一千年前,苏洵伴着两个儿子读书。三十年前,父亲教导并送我到县城求学。如今,我培养儿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成人。
风吹在我脸上,带着初春的暖意。我想,这风大概也吹过眉山的三苏祠,吹过匾额上“是父是子”四字吧!
我忽然觉得,父亲就站在春风里。他看着我,我看着儿子。风在中间吹过,穿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