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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有花
如果说腊月是过年这场大戏的序幕,那么元宵节便是它华彩的尾声。记忆中,当春节的喧嚣渐渐沉淀,父亲和母亲又开始为这个“年尾”最重要的日子忙碌起来。那是他们用同样的心意,点亮的另一段温暖时光。
元宵节的前奏,是从母亲蒸面灯开始的。她总说“正月十五蒸面灯,日子越过越亮堂”。发好的面团在她手里温顺服帖,她揪下一块,先揉成圆柱形,再用拇指在顶端按出深深的凹槽,一个面灯便初具雏形。有时她会捏出精致的褶子,像一朵盛开的莲花;有时则在面灯边缘镶上一颗红枣,朴素中透着几分喜气。待面灯蒸熟出锅,母亲便用火柴梗缠上新棉花,插在凹槽中央做灯芯,再倒入豆油。等到夜幕降临,一盏盏面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映在母亲含笑的脸上,那光虽微弱,却足以照亮整个院落。
父亲则负责那一锅滚热的元宵。那时,集市上虽也有现成的卖,但父亲坚持自己做。他将黑芝麻、白糖、猪油细细调成馅料,切成小方块,放进铺满糯米粉的大簸箩里。他端着簸箩有节奏地摇晃,馅料在粉堆里滚来滚去,像雪球般越滚越大。父亲的动作扎实而匀称,仿佛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他在簸箩前微微前倾的身影,与腊月里推磨做豆腐时如出一辙。不多时,白胖的元宵便整齐地排列开来,圆润饱满,寓意着团圆与美满。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母亲遵从的那个老讲究——元宵节晚上,她从不留在婆家看灯。小时候不懂,只是奇怪为何每年这天母亲总是早早吃完晚饭,匆匆收拾一下就往外走。后来才知道,老辈人传下规矩:“新媳妇不看婆家灯,看了要妨公公”。母亲嫁过来后,姥姥更是叮嘱她:“嫁出去的闺女不看娘家灯,看了会死娘亲。”母亲被这“两头堵”的规矩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还是爷爷发了话:“哪来那么多忌讳,就在家住,我不怕妨!”可母亲终究心里不安,总要回姥姥家走一趟,看一眼,再折返回婆家。如今想来,这看似迷信的习俗背后,藏着的是母亲对两个家都割舍不下的牵挂。
待到月上柳梢头,父亲会带我们去村外走走,这叫“走百病”。据说元宵节夜晚出门游走,可以祛除百病,强身健体。乡间小路上,月光如水,洒在尚未消融的残雪上,泛着清冷的光。父亲走在前面,我拽着他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偶尔有邻村的锣鼓声随风飘来,夹杂着零星的鞭炮响。父亲指着天上的圆月说:“正月十五月儿圆,过了今天,年就过完了,该收心干活了。”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对来年的笃定。
回到家,母亲已经煮好元宵。白糯的元宵在沸水中浮沉,像一轮轮小小的满月。全家围坐,咬开软糯的外皮,香甜的馅料瞬间溢满口腔。窗外是邻家孩童挑着灯笼追逐的笑声,屋内是父母舒展的眉眼。那一刻我明白,他们用各自的忙碌,为我们构筑了这个春节最后的圆满——那是关于光明、关于健康、关于一家人的最朴素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