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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显发
元宵的月亮是早就等在窗外的。它从东边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升起来,圆圆的,清清亮亮的,像谁在天上点了一盏灯。屋里的人也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八仙桌上摆满了碗盏,热气一缕缕地往上飘,在灯下显出浅浅的白。
母亲端上来的元宵是手搓的。她搓元宵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那些白胖的团子从她掌心滚出来,挨挨挤挤排在竹匾里,每一个都圆得认真。
锅里的水咕嘟嘟地响,父亲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捧一杯热茶,却不喝,只是望着厨房的方向。忽然,他开口:“今年桂花不开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母亲在厨房里应道:“开了,开得晚些。”
妹妹在摆筷子。她数了又数,五双,齐齐整整,然后给每个杯子斟上母酿的米酒,酒色淡淡的,能看见杯底印着的小红花。她做这些事时很安静,不像平日那样叽叽喳喳。灯光落在她垂下的发丝上,细细的,亮亮的。
元宵浮起来了,在沸水里打着转。母亲用漏勺轻轻捞起,先盛五碗,放在桌上。父亲端起碗,却不急着吃,只是看着那热气一点一点升上去,融进灯光里。他举了举手中的碗,没说什么。我们也跟着举起碗来,五个碗轻轻碰在一起,声音脆脆的,像冰裂,又不像。
咬开元宵,黑芝麻馅慢慢流出来,甜甜的,烫烫的。我想起小时候,祖母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慢慢地吃。她总说:“吃元宵要小心,别烫着。”那时不懂,现在懂了——有些东西急不得,要慢慢尝。
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些,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上。树下落了几片叶子,静静的。屋里的人围着桌子坐着,碗里的元宵还剩两个。没有人说这一年过得怎样,也没有人说新的一年要如何。只是偶尔碰碰碗,偶尔相视一笑。
人间至味,原来不是珍馐美馔,不过是这寻常的团圆夜——有月亮在天上,有元宵在碗里,有亲人在身旁。举杯时,不必豪言,只道平安,已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