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晓燕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一千多年前的北宋汴京上元夜,白月如霜,夜灯如昼,人面如玉。红泥小火炉安在堂屋中央,釜被火舔得咕嘟作响。水汽氤氲里,苏轼、黄庭坚、欧阳修等一众文人围炉而坐,目光都凝在那锅翻滚的汤圆上。
苏轼伸手拨弄,看着那些刚下锅的汤圆在沸水里沉沉浮浮,起起落落,不由感慨道:“人生就像这汤圆,有人浮,有人沉,有人浮游汤水间,有人沉沉沉沉沉。”黄庭坚笑着接话:“要学这汤圆,成熟了就能浮起来。”可话音刚落,苏轼就舀起一勺凉水,往锅里一浇,刚要浮起的汤圆,又齐齐地沉了下去。欧阳修抚着长须说:“这汤圆呀,就是要在水里面滚三滚。这水呀,就是要在这火里滚三滚。这人呀,也得在这世上滚三滚。不滚,不透,不熟,也不圆满。”
苏轼望着锅中翻滚的汤圆,眼中带着通透,说:“就算是这同一只釜里,汤圆的滋味也有百般,甜有微甜,浓甜;咸有清咸,苦咸。那也是各团各的味道,各滚各的水火。”他顿了顿,往碗里盛起一个汤圆:“红尘一世,人生得有百味才圆满呢。只要心里是暖的,哪怕滚到天涯海角,也终有归处。”说罢,他笑着招呼众人:“咱们一起吃汤圆,吃完一起赏花灯,猜灯谜去!”黄庭坚刚吃下一口汤圆,站起来说:“一碗汤圆下肚,人间便无大事。”
这一锅汤圆,煮的从不止是佳节的点心,而是文人藏在骨肉里的沉浮哲思,是历经世事颠沛仍不肯丢掉的温热。在那个风雨如晦、朝暮不安的年代里,这方寸灶台间的烟火气,这一碗滚烫的汤圆,便是他们心中对“太平”二字最真切的期许。
千年时光流转,上元夜的灯火从未熄灭,煮汤圆的暖意,也在千家万户中代代相传。
此刻的夜,也是上元。窗外火树千丛,银花万里。我家的厨房很小,挤得满满当当,一开门,亦是热气腾腾。不锈钢锅取代了千年以前的釜,电磁炉替代了红泥炉,可那翻滚的沸水、升腾的蒸汽、汤圆在水里起伏的模样,与千年前的汴京堂屋里的那一幕,别无二致。
母亲站在案板前,面前放满了各种馅料:黑芝麻的绵密、花生的酥脆、豆沙的清甜,还有孩子们最爱的芒果流心。
她先从盆里揪下一团已经醒好的糯米面,放在掌心,两只手合起来,轻轻一揉,一压,一旋,那团软白的面就温顺地贴在她的手心。然后用拇指在中间按出一个窝,舀一勺黑芝麻馅放进去,再用指腹一点点收拢,最后在掌心搓成一个圆。那圆是饱满的,没有一丝褶皱,像一轮小小的满月。
“你也来试试。”母亲侧过脸,把一团面递到我的手里。
我接过面团,学着她的样子按窝,可那面团不听话,一下就塌了,馅也漏了。我有些窘迫,她却笑了。“别急”,她用手背蹭了蹭我的手背,“面要揉透,馅要放匀,就像做人,心要沉,手要稳。”
我重新取了一团面,这次放慢了动作。母亲站在我身边,她的影子落在案板上,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带着她的温度,带着糯米面团的细腻。“对,就这样,”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收拢的时候要轻。”
我终于搓出了一个圆。她伸手,从我手里拿过那个汤圆,看了又看:“你瞧,包汤圆,不难吧?做什么事情,都要慢慢来,才能做得好。”
我看着她把我做的汤圆,轻轻滑进沸腾的锅里。
“煮汤圆不能猛搅,一搅就碎了。”她一边搅,一边跟我说,“火要小,水要开,耐心等待,它自己就会浮起来。”
我按照母亲说的,用长柄勺轻轻推动汤圆。那勺是木头的,柄上有包浆,是家中的老物件。我推动时,能感觉到水的阻力,像在推开一段柔软的时光。
“它什么时候才熟?”我问。
“浮起来就熟了。”母亲的目光落在锅里,眼神安静又温柔,“我们做人也是一样,到了时候,自然就站得稳,浮得起。不用催,不用急,日子会一天天地把你煮透的。”
锅里的水在翻滚,白气越来越浓,把厨房的灯光都晕得柔和了。没过多久,汤圆就一个接一个地从水底浮了上来,白白胖胖,晶晶亮亮。
母亲一勺一勺地把汤圆捞进瓷碗里。她动作不急不缓,每一碗都盛得均匀,还不忘撒上干桂花。
我端起碗,咬开一颗黑芝麻汤圆,糯米皮软糯,里面的馅料绵密,温热的甜意在舌尖散开,心里满是欢喜。
千年前,汴京的文人雅士在一碗汤圆里,品出了人生浮沉、世道沧桑;千年后,我站在自家小小的厨房里,在母亲亲手煮的一碗汤圆里,品出的是烟火寻常,是岁月安稳,是内心的平安。古人的汤圆,是风雨里的一点慰藉;我家的汤圆,是太平年里的一份甜蜜。
随着时代的变迁,汤圆的馅料在变,煮汤圆的工具在变,可那份藏在汤圆里的期盼,从未改变。
上元之夜,我站在窗前眺望,街巷里灯火璀璨,霓虹与传统的灯笼交相辉映。千家万户的厨房里,都煮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甜的、咸的、荤的、素的,千百种滋味,熬煮着千百种幸福。
古人笔下的太平,是历经风雨离散后,尚能家人围坐、灯火可亲,尚能有一碗热汤暖身安心;如今我们身在的太平,是国泰民安,是街巷繁华,是想吃的滋味都能寻得、想见的人都能相见。
灯月遥相映,人间共良辰。一碗汤圆,一头牵着千年以前的文人风骨,一头牵着此刻人间的烟火温情;一碗汤圆,煮透了古今岁月,也煮暖了人心。上元夜里,汤圆千百味,味味皆团圆;人间烟火处,岁岁是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