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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炎琴
到乡下的农家乐吃饭,最后一碗青菜豆腐汤被端上来了。这道菜不复杂,绿色的青菜漂浮在汤面上,叶子吸收了汤汁,显得油亮;白嫩的豆腐切成了小四方块,在汤里轻轻地晃动,像是一块块温润的玉石。汤色清亮,几滴猪油香在空中飘散,香味鲜灵。
农家大伯笑着说:“这是今天早上刚做的豆腐,你们尝尝,比外面卖得要嫩。”接着便给我舀了一勺豆腐。轻轻吹一口,豆腐就化开了,带着淡淡的豆香味。我说:“这是我今年吃到最好吃的豆腐。”大伯笑着说:“好吃就好,做豆腐是个细致活,不能急。”接着,大伯又说,为了做豆腐,我都要在头一天晚上把黄豆泡上,清水淘洗去掉灰尘、砂石等杂质,泡到黄豆变得饱满,一捏就会碎裂。第二天一早,把泡好的黄豆倒进石磨里,加水慢慢磨出豆浆来,过滤掉豆渣之后再把豆浆倒进大铁锅里用小火煮,等到出现细密泡沫的时候,加入卤水,看着豆浆慢慢变成脑状物;最后把脑状物倒入铺有纱布的木框中压住重物,让水分慢慢流出,打开纱布就可以得到洁白的豆腐了。每一步都必须注意,火大了会糊,卤水太多豆腐就会变硬,压得过紧也不行,一定要恰到好处。大伯说的时候,眼里满是对这份做豆腐手艺的珍爱。
白净温润的豆腐,自古以来就被称为君子。古人说它“甘咸不及,清素自守”,不张扬,不浓烈,却有自己的风骨。
提起豆腐,就想到汉代的淮南王刘安。据说豆腐是他在无意间发明出来的。当年,刘安在淮南炼丹,想要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但一直都没有成功。在一次炼丹的过程中,他把石膏点进豆浆里,结果豆浆就凝结成了一块一块的,尝起来很香很嫩。于是,炼丹虽然失败了,但是意外地发明了豆腐。不经意间的发现,给世人留下了一份传承千年的美味佳肴。刘安大概没有想到自己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最终因为一碗朴实无华的豆腐而被后人所记住。豆腐也像刘安的这次“意外之得”,表面平平无奇,实则蕴含着无限可能。
苏轼虽然一生坎坷,但是对豆腐却情有独钟。被贬黄州期间,生活十分艰难,他经常自己做豆腐吃。他还写过“煮豆作乳脂为酥,高烧油烛斟蜜酒”的诗句,记录自己做豆腐的乐趣。苏轼认为,豆腐虽朴实无华,但在清苦的生活里也可以得到安慰。他的一生就像豆腐一样,历尽磨难之后仍然保持温润豁达的态度。无论被贬到什么地方,他都可以在粗茶淡饭中找到乐趣,在平淡生活中活出滋味,这就是豆腐般的君子之风。困顿之中不失本心,平淡之下藏有力量。
思绪飘远,想起小时候,我最喜欢的是重油重辣的麻婆豆腐。外婆常说我吃得不够清淡,但每次还是宠爱地给我做麻婆豆腐。我最喜欢站在灶台边看外婆烧麻婆豆腐。只见她先把豆腐切成小块,用水煮一下去除豆腥味;然后起锅放油,加入豆瓣酱、花椒、辣椒炒出香味后,再放入肉末翻炒至变色;接着把豆腐放进去,加一点清水,用小火慢慢炖几分钟,使豆腐吸收汤汁的味道;最后勾上一层薄芡,撒上葱花,一碗麻辣鲜香、热气腾腾的麻婆豆腐就做好了。豆腐吸饱了麻辣的汤汁,咬一口,外皮有点韧性,内里还是滑嫩的。麻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却不刺鼻,越吃越香。
那时候觉得,麻婆豆腐是豆腐最好的归宿,把豆腐的“软”和麻辣的“烈”结合,让豆腐变成了一道美味佳肴。而今天尝到农家大伯的青菜豆腐汤之后,我才明白,不论是重油重辣的麻婆豆腐,还是清淡爽口的青菜豆腐汤,都是豆腐最本真的味道。人生也是如此,有人喜欢热烈张扬,有人偏爱平淡安稳,没有对错之分,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豆腐汤喝完之后,身上暖和了。我忽然觉得豆腐里所包含的不只是美味,还有人生的道理。要像豆腐一样清心寡欲,也要像豆腐一样随遇而安;在平淡中坚守本真,在风雨中展现韧性。这就是农家大伯所说的“豆腐要慢慢做,日子要慢慢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