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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苕溪缘

日期: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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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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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马上礼

  以前,我是余杭镇上最沉默的过客,直到现在,是这条苕溪河让我开口说苕溪话。

  2001年秋天,我第一次站在苕溪边上。那时我刚从浙南山区出来,在余杭工地上扛水泥,浑身灰土。每到傍晚收工,工友带我来河边洗脸。水凉得让人清醒,我看着西沉的太阳把溪面染成金色,忽然想起老家门前那条无名小溪。那一刻,漂泊的酸楚被水声冲淡了些许。

  第二年春天,我进了杭州科导实业有限公司。公司就在小东门外永溪桥边,推开窗就能看见苕溪。从此,我的日子有了新的刻度——不是钟表的分秒,而是苕溪的晨昏。

  早晨七点,水汽从河面升起,像薄纱轻笼。对岸的柳树最先醒来,枝条垂向水面,像试探水温似的。

  每天早上,在苕溪的岸边埠头,浣衣的妇人陆续到来,棒槌声清脆而有节奏,那是苕溪清晨的鼓点。我曾以为这样的景象只存在于我童年的记忆里,没想到在余杭的苕溪边重逢。

  到了中午吃饭休息时,阳光直射河面,整条苕溪变成一面晃动的镜子。我常坐在苕溪岸边的石阶上,看白鹭单腿立在浅滩,突然振翅掠过水面,叼起一尾银光。工友笑我:“一条河有什么好看的?”我说不清楚,只知道看久了,心里那些因为离乡而生的褶皱,好像被水声一一熨平。

  后来,让我真正读懂苕溪,是我在成为它的北岸居民之后。

  那是2016年,我用省吃俭用的积蓄在南湖人家买下一套小房子。阳台朝南,正对苕溪。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余杭的过客,而是成了与这条苕溪河朝夕相伴的邻居。

  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观察苕溪的四季脾性。

  苕溪的春日多雨,会涨水,但从不泛滥。水位升高半米,刚好漫过最低那级石阶,又在古城门外的第三阶停下,分寸感极好。这时水流变急,却仍保持着余杭人特有的从容——不急不躁,只是比平日快些脚步。岸边桃花落瓣入水,粉白的一小片,打着旋儿向下游去,像寄往春天的明信片。

  到了夏天傍晚,我常沿北岸堤坝散步。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河堤长椅上,用柔软的余杭话聊着家常。“苕溪水今天清嘞”“池塘的荷花开了”……他们的对话里,苕溪不是风景,而是真实生活的参照系。有时,他们会指着某处说:“以前这里是个埠头,我阿爸就在这儿运货。”历史就这样在寻常闲谈里流淌,比河水更悠长。

  最让我着迷的是苕溪的夜晚。城市灯火倒映水中,被水波揉碎又拼起,永无定形。这时,我常想起横跨苕溪的千年通济老桥——那座我每天经过的老桥。白天,它朴素得让人忽略,夜里灯光勾勒出拱形轮廓,才发现它的美在于谦逊:它知道自己是苕溪的陪伴,而非主角。

  如今,掐指一算,我一个外地人在苕溪边已经生活了二十五年,渐渐明白这条河的智慧。

  杭州有钱塘江的壮阔,西湖的盛名,苕溪却安于做一条镇上的河。它没有游人如织,没有诗文浩荡,只是日复一日流经寻常百姓的窗前灶后。可正是这份不争,让它保存了最本真的样子——一条仍然活在水乡人日常里的河。

  我的浙南口音曾让我觉得自己永远是他乡人,但苕溪接纳了我。它不问我的来处,不问归途,只是静静流淌。在苕溪的水声里,我慢慢听懂了余杭话。妻子学会了做几道地道的余杭菜,开始在超市里自然地说“称点笋干”。苕溪没给我户籍,却给了我更珍贵的东西——归属感。

  最近二十年来,老余杭高楼多了,地铁通了,南湖边建起新城。苕溪两岸也修了漂亮的游步道,装上了古朴的灯笼。但苕溪还是那条苕溪,水位依然随季节涨落,白鹭依然在浅滩觅食,早晨依然有妇人浣衣。它像一位温和的长者,见证变迁却不随波逐流,守护着某种不变的韵律。

  前段时间,我照例去通济桥上走走。在北岸堤坝上遇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正在写生。画板上,苕溪冬日的枯枝与倒影构成简洁的线条。我们攀谈起来,他说他家在苕溪边,画苕溪画了六十年。

  “您画过苕溪的源头吗?”我问。

  老人笑了:“我去过,在天目山深处,就是一股细泉。可你说哪段不是苕溪呢?源头的泉水,镇上的河水,最后汇入太湖的阔水,都是它。就像我们这些外地人,从全国各地来,在余杭活了大半辈子,也就成了苕溪的一部分。”

  那一刻,我忽然眼眶发热。

  说来也是啊,我这个浙南山区的农村人,在余杭工地扛过水泥,在科导公司做过工,如今在苕溪北岸有了一个家。我没有研究过苕溪的水文地理,不懂得余杭的历史考证,但我研究苕溪的方式,是用自己生活二十年的光阴,一寸寸把自己活成苕溪的岸边人。

  我住在余杭二十五年,知道春天哪里的野茭白最嫩,夏天哪个河湾最凉爽,秋天哪种水鸟会路过,冬天哪处水面最先结薄冰。我知道雨季来临前河水会有什么气味,知道月圆之夜潮水会涨到水城门口外哪级石阶。这些算研究吗?或许不算。但这难道不是对一条河最真实的认识吗?

  到了晚上,夜深了,我从自家阳台望出去。苕溪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水声隐约。它从远古流来,向太湖流去,而我有幸在漫长的时光里与它共享了二十五个春秋。

  这条苕溪从未问我从哪里来,也没问我将往哪里去。它只是静静地流淌着,以千年不变的耐心告诉我:所有奔赴最终都是为了抵达,所有流水终将找到归处。

  而我,一个曾经在溪边洗脸的异乡人,终于在这苕溪水声里洗净了老家远方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