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厉 勇
父亲属马,大名叫德清,是村里一个当过老师的人起的。爷爷奶奶只给了父亲小名,村里人也都叫小名,父亲的大名仿佛是身份证上的摆设。
父亲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活了45年,却给我留下了无数宝贵的精神财富。正如他的大名,德清——品德高洁,德高为范,如清风一般。
用业余时间写作将近20年,我写了很多和母亲有关的文字,却很少写父亲。父亲短暂的一生,像一缕从容的清风。我不能轻易下笔,不能在没有读懂父亲之前去随便写,而是要郑重一些、慎重一些。
父亲有劳动者的勤劳和坚韧,他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我记得,他不光要种田、种菜,还要去镇上打工。有一阵,等待从镇上石子厂干活的父亲下班回来,成了我最大的期待。我知道,父亲多半会把老板给他的点心省下来带回家——一只用塑料袋装着、挂在自行车头的梅干菜肉烧饼。一听到自行车铃声,我就跑出去,兴奋地从自行车头把烧饼抢下来,美味让我内心幸福得像是过年。我知道烧饼是从爸爸口中省下来的,它本来应该在下午父亲饥肠辘辘的时候发挥作用。它虽然是冷的,但是我一口一口慢慢吃,一蹦一跳地慢慢吃,梅干菜的香味、肉的甜味便在我口中弥漫开来。
父亲总忘不了叮嘱一句:“掰点给你妈尝尝。”我便乖乖把一大块烧饼放到正在烧晚饭的母亲嘴里。母亲吃了,也发出满足的啧啧声。父亲总是满足地笑着,看我们吃得如此开心,那神情仿佛比他自己吃了烧饼还满足。当我长大后,却再也找不回当初烧饼那种好吃而纯粹的味道——那里面也许还有父亲无私的奉献和毫无保留的分享。这就是父亲对我们的爱,他用一个男人的力气养家,用一个男人的爱去爱家人。
也许,靠力气吃饭太辛苦,父亲一直利用各种机会,比如农忙时节,让我和哥哥去帮忙。外面是火辣辣的太阳和干不完的农活。他向我们灌输:“一定要用功读书,考上大学。要是不争气,读书读不出来,以后只能抡锄头,只能面朝泥土背朝天地干体力活。今天,我就让你们吃吃苦头。”插秧、割麦子和稻子、种油菜等农活,我和哥哥都是做过的。那种累,就像一座大山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在农忙时节收割稻子的时候,父亲让我给他递送一把把躺在田里的稻子,这样他可以专门打稻子,加快速度。休息的时候,他指着打稻机上“自力更生”四个字问我:“你认识这几个字吗?”我轻轻读了出来:“自力更生,但不知道什么意思。”父亲便耐心地说:“就是说,我们要靠自己的本事生存下去,就像农民靠力气种田获取粮食。”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打稻机上的这四个字,可以视为父亲想留给我们的家风。
因为父亲的教诲,我的学习成绩从小学开始就很好——而这也成了他向亲戚炫耀的资本。每到春节,家里来客人,父亲一定会骄傲地向他们介绍我的学习成绩,一会儿笑着指向墙上我获得的奖状,一会儿不厌其烦地和客人如数家珍般地讲我的优点——除了学习成绩好,儿子还参加了镇上的书法比赛呢。他总是满足地笑着,这也让已经留在城里的亲戚成功记住了我,并在我成长的道路上给予我帮助。
父亲很爱我们,从小到大,他只打过我一次。那天,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我在吃饭时嫌菜不好吃,吵着要吃糖。父母不依,我还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爱笑的父亲此时的脸沉了下来,比外面的天还要黑。他从饭桌上起身,一把抓起地上的我,拿起一根棍子便打。我哭得比外面的雨还大声,可父亲却下了狠心,他一边打,一边呵斥我:“你这不懂事的孩子,有饭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你觉得我不会打你是吧?今天,就让你尝尝挨打的滋味。”
我很执拗,也很不解——一向疼爱我的父亲竟然如此狠心,我没有向父亲求饶,而是继续哭。父亲打完我,居然把我拎到了外面淋雨……因为这件事长了记性,我没有再在父亲面前任性。父亲的这顿打让我以后没有恃宠而骄,没有再犯同样的错。
在我15岁时,父亲便因得尿毒症离开了人世。如今,父亲去世20多年了,时间太久,久到有点恍如隔世。但是,即便父亲不在身边,我依然记得患尿毒症期间,父亲和我、母亲合影时,他那和善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他的坚韧,他把这笑容永远留在了照片上,也刻在了我心上。那笑容里,有父亲对我的期待,对我的爱和关怀。每当我在人世觉得艰难,便会想起父亲那明媚的笑容,就像一缕温暖的阳光。
是的,我有一个爱我的属马的父亲,他的名字叫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