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飞月
赏梅,我喜欢从小寒时节开始。
南宋学者周煇在《清波杂志》中记载道:“江南自初春至首夏有二十四番风信,梅花风最先,楝花风居后。”花信风,即对应着花期的风。花信风说是自初春起,但其准确的起点其实就是小寒。小寒时节花候有三,分别是: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意思即是,小寒一到,这三种花就将陆续开放。
民谚曰:大寒小寒,冷成一团。小寒,虽说它仍是一年中相对较冷的时节,但大自然中的阳气已开始涌动。对于这些微妙的变化,那些具有灵性的鸟雀和植物们会有所觉察。
譬如斑鸠,它每年几乎都是从小寒时节开始叫起的,“咕咕——咕!咕咕——咕!”鸣声嘹亮,苍古,像从《诗经》中传来似的,给人一种旷远深邃之感。阳光好的时候,乌鸫和山雀也会开始练嗓,时而婉转清越,时而甜脆短促,总的听来,都像在表达愉悦,给人一种春暖花开的感觉。逢此时,我都会去小区南面的梅园里看看,如不出意料,准能看到满园胭脂扣。
小寒时节的梅花,通常还未开,但都已经打苞了。当然也有例外,有那么两三朵跑得快了,结果就在寒冷的三九天里炸了锅。但大部分的情况是,枝条正在由棕色变成绿色,上面疏密有致地排列着传统盘扣似的小花苞。花苞被几片深红带绿的萼片裹得瓷瓷的,像盘扣一样瓷实。有的花苞力气比较大,撑开了萼片的包裹,透出里面的一星玫红,似灯光照亮红窗,又像里面有个早起的人,点了灯在穿衣打扮。这个过程很慢,通常要一个多月。至立春,它们才会打扮好,正式拉开绽放大幕。等待漫长,但却无限美好,悄无声息地美好。
梅树开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通常要经过风霜雨雪、千辛万苦,才得灿烂。
以前,梅树没有像现在这么多的时候,我看梅花,多在二月中下旬,梅花盛放时,去西湖孤山或临平超山。那时的梅花,开得浩浩荡荡,铺天盖地,像一场盛大的雪,抑或烟花。然而,这种感觉就像看一个人的朋友圈,只能流于表面,看到她的绚烂多彩,而她的经历、她的内心、她的痛楚……你都无法得知。故而,看梅和看人一样,也要一路看过来,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它,并与它成为知己。“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这流传千年的诗句,被我们自小背得滚瓜烂熟,但如若不去仔细了解梅花,理解起来,也终究是肤浅的。
所以,看梅花,最好从小寒时节就开始看,看枝条泛绿,看花苞开窗,看窗里透出的让人充满期待与想象的红。这个过程,像在暗恋着一个人,既孤独,又甜蜜,悄无声息。人常说,最好的时节,不是花开时,而是花将开时,正是如此。
一阵寒潮过后,针尖细的雨水从天空中一层一层筛下来。花苞在雨水的浸润下,越发红润。
过几天又去看,发现之前的胭脂扣竟都胖了起来,其间有几粒已绽开。心中大惊,春天还远着呢,怎么这就开了,有种时光过快的惆怅。然而,那一枚枚花苞,香粉盒子似的,它们散发出的甜香很快就把我的惆怅给驱散了。
今冬天暖,梅花开得比较早。我用力呼吸着这芳香而清冽的空气,感到心肺俱被洗涤。此刻,真想摘下一枝梅,寄给远方的朋友,让他们也感受一下这春天正在发酵的气息。“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是古人的浪漫情怀。搁现在,它还适用吗?还有人能体会出其中的情谊与心意吗?
梅朵是春天的第一封花信,它层层叠叠,每一页都薄如蝉翼,透着芳香。中间是一簇花蕊,绽成辐射状的诗行,读一读,就会看见春天的模样。
我喜欢看花,也喜欢拍花。朋友圈里动辄花枝招展,诗意万千。这常让人觉得,我的生活像花一样美好,不知疾苦。其实不是这样,谁的人生都不尽完美。只是有人不喜倾诉,而是善于转身,去从美好中汲取力量。在我眼中,花如灯,它能在灰暗的季节里照亮前路,让人重生希望。花亦如精神之拐杖,可以让我们在美的搀扶下走过艰难。赏花,也是借助于花的氛围,让自己与自己对话,理清思路,重振内心。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宋诗人杜耒的这句诗,写得是实在的。梅花一开,很多事情就多少有些不同了。不同的究竟是什么?是心境,是状态。梅花如灯,它能带领人们早早地抵达春天,让心情也随之早早地明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