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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芙蓉旧梦

日期: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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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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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渊鹏

  客居临平的年岁里,每至秋冬交叠,总忍不住念起故乡的那片田野。庄稼尽数收割后,黝黑的土地裸露出赭红的肌理,浑圆的稻草垛像散落的墨色棋子,星罗棋布在纵横的田垄间。这时候,大姐该能从连轴转的农活里偷得半刻喘息,县城的展销会也恰逢其时地热闹起来,琳琅的摊位上,挂得密密匝匝的羊毛衫,在冬日的薄阳里轻轻飘摇,像一面面温柔的旗帜,遥遥召唤着乡里辛劳的人们。

  我拨通家里的电话,对着听筒轻声说:“想买羊毛衫的话,县城展销会正热闹,来看看。”话音穿过绵长的线路,眼前仿佛映出大姐的模样——她搓着常年劳作、覆着薄茧的粗糙手掌,眼眸里倏地闪过一丝少女般的光亮,怯生生的,却又藏着欢喜。

  大姐对羊毛衫的偏爱,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尤其是绣着大朵芙蓉花的款式,是她藏了半生的执念。那芙蓉,必得是粉里透红,花瓣层层叠叠舒展着,最好衬着几片浓淡相宜的墨绿叶瓣,才合她心意。这份执念,要从她十六岁那年的秋天说起。那年,苕溪两岸的野芙蓉,开得泼辣又烂漫。

  彼时苕溪的河滩边,野芙蓉挨挨挤挤生了一路,从立秋到霜降,占尽了河畔的风光。这花最是奇妙,晨起初绽时是莹润的粉白,午后便晕开浅浅的绯红,待日暮西垂,又染成一抹深绯,一日三变的容颜,像藏在河畔会施法的精怪,惹得乡人频频侧目。我们这群孩童只当是寻常野趣,追着花影跑跳打闹,大姐却从这烂漫花丛里寻到了一个细碎的希望——镇上的中药铺收芙蓉花叶,虽价钱微薄,却也是能换得零钱的门路。

  村里的老先生曾在晒谷场上念过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大姐不识字,却偏觉得这句诗,字字句句写的都是自己的心事。哪个姑娘不爱美呢?彼时的她,心底藏着一个小小的梦:攒下卖芙蓉花叶的钱,买几团柔软的毛线,亲手织一件绣着芙蓉花的毛衣,穿在身上,定是极好看的。

  从那以后,本就勤快的大姐更忙碌了。她生得健硕,人高马大的身子,却总在田埂、溪畔弯成一张弓,低头寻觅着肥厚的芙蓉叶、娇艳的芙蓉花。盛夏正午,日头最烈,村里人都躲在堂屋的竹榻上歇息,唯有她戴着一顶草帽,顶着酷暑往河滩去。选叶只挑肥厚完整的,采回来用清水细细洗净,再像晒菜干那般,小心翼翼摊在竹匾里,放在院中的晒台上。她的手生来灵巧,翻晒时轻拿轻放,生怕稍一用力,便碎了一片叶,折了一分希望。

  待竹匾里的花叶晒得干透,攒够了满满一麻袋,大姐便挑着担子沿苕溪往德清走。十五里的土路,坑坑洼洼,扁担压在她肩头,走一路吱呀作响。我至今记得她彼时的背影:洗得发白的土布衫被汗水浸出一片深痕,粗黑的长辫子垂在后背,走一步,辫子梢便轻轻扫过衣衫,晃悠悠的,映着天边的晚霞,竟有些单薄。彼时的芙蓉花叶,每斤不过几分钱,一趟挑去,最多也就能换块把零钱。可她从不用这钱买吃食、添物件,径直走到镇上的百货店,捏着零钱,买一两最便宜的毛线,再选一副毛竹削的织针,便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许是心里揣着欢喜,回家的路,总觉得比来时短了许多。她边走边在心里盘算:这次买浅粉的线,下次攒够了钱买翠绿的,再下次寻一抹嫩白,凑齐了,便能织那朵心心念念的芙蓉花了。夜里,家中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土墙,大姐坐在灯旁,捏着竹针开始起针。竹针碰撞的细响,叮叮当当,在寂静的夜里,像极了时光的私语。她织了拆,拆了织,针脚一遍遍打磨,总想着等凑齐了所有颜色,一定要把那朵芙蓉花织得最鲜活、最动人。

  最动人的,还是芙蓉花开的时节。大姐采花时,比采叶更小心几分,指尖轻轻托着花萼,微微一旋,便将一朵芙蓉摘下,盛开的、半开的都仔细收进竹篮,只把未开的花苞留在枝头,盼着下次再来,能遇见它绽放的模样。采回的花,她摊在窗台上慢慢晒,隔一会儿便伸手摸摸,试试温度,怕烈日晒褪了花瓣的颜色,又怕阴晾着,花叶迟迟干不透。有一回,我撞见她在村头的池塘边,悄悄把一朵刚摘的芙蓉别在鬓边,低头望着水中的倒影,嘴角漾着浅浅的笑意。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突然羞红了脸,慌忙伸手拨乱了水面,漾开的涟漪揉碎了水中的倩影,可那个鬓簪芙蓉、眼含笑意的模样,却在我记忆里漾了一辈子,从未消散。

  那时,我年纪尚小,读不懂大姐心底的梦,只惦记着跟她上街,能讨得一个酥脆的油饼解解馋。最磨人的是秋雨绵绵的日子,连日的阴雨打湿了芙蓉花叶,挑去收购站,人家捏着潮软的花瓣,头摇得像拨浪鼓,百般挑剔。大姐放低了声音,好言好语地求着,人家却始终不肯松口。最终,我们只能挑着担子往回走,那两只麻袋沉甸甸的,仿佛比去时还要重。心心念念的油饼吃不成了,我噘着嘴,一路赌气不说话,大姐也只是沉默,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目光望着雨幕深处的芙蓉丛,像望着一个渐渐远去、触不可及的梦。

  霜降一至,寒霜覆了河畔,苕溪两岸的芙蓉便尽数凋尽了,枝头只留几片残叶,在寒风里摇曳。而我的一场病,让本就不易的日子雪上加霜。大姐再没提过芙蓉花毛衣的事,往日里寻觅芙蓉花叶是为换钱攒毛线,此后便只是一心搜集着新鲜的花叶,洗净捣烂,给我入药煎服。那些攒了许久的零碎毛线,被她收进木箱底,竹针也擦干净,放在针线笸箩的角落,后来蒙了薄薄一层尘。

  大姐出嫁时,只因毛线是一次次零买凑来的,颜色深浅不一,再也织不成那朵层层叠叠的芙蓉花,无奈之下,她只好改了花样,织成了朴素的“节节花”。出嫁那天,她穿着大红的棉袄,里面悄悄套着这件杂色的毛衣,红袄的喜庆,衬得毛衣的斑驳格外显眼。乡亲们围着她,不住地夸她手巧,织得这般好看,唯有我知道,这件粗糙的杂色毛衣,从来都不是她最初的梦。

  如今县城的展销会上,羊毛衫琳琅满目,绣花图案的款式比比皆是,针脚细密,花色鲜亮,芙蓉花绣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要从衣料上绽放开来。可在我眼里,再没有一件能比得上大姐那件织了半生的“节节花”毛衣。它粗糙,斑驳,针脚也算不上平整,却藏着大姐整个少女时代的晨昏与四季,藏着河畔的芙蓉开落,藏着十五里挑担的风霜,藏着一个农村姑娘对美最执拗、最纯粹的向往。

  大姐如今偶尔也会跟着家人逛展销会,指着一件绣着芙蓉的羊毛衫,轻声说:“这芙蓉,绣得真好看。”说话时,她的眼神温柔,像极了当年那个鬓簪芙蓉、望着河水浅笑的姑娘,那份藏在眼底的欢喜,从未因岁月流转而淡去。

  岁岁年年,芙蓉花依旧在苕溪河畔开得烂漫。走过半生,我终于慢慢明白,大姐当年织的从来都不是一件毛衣,她织的,是一个平凡的农村姑娘在贫瘠的日子里对美最执拗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