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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 岩
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换鞋。玄关处的鞋柜不大，却装着一家人的足迹与节奏。久而久之，这方寸木格竟也成了生活的镜面，照见日常的秩序、习惯，乃至心境。
鞋柜最见生活状态。整洁有序的人家，鞋子朝向一致，鞋面干净，雨靴与拖鞋各归其位。杂乱无章的，鞋东一只西一只，泥印未擦，袜子还塞在鞋里。外人或许只道是习惯问题，实则反映的是对“归位”的态度。人生何尝不是如此？事有始终，物有其所。能安放好一双鞋的人，往往也能安顿好自己的日子，不慌不乱，有始有终。
鞋柜里总有几双“闲置鞋”。崭新的运动鞋买来只为配衣服，一次未穿，旧皮鞋磨脚却舍不得扔，说哪天修修还能用。结果它们占着位置，既不用，又不清。这多像我们心里那些“留着备用”的执念，一段早该放下的关系、一个过时的目标、一种不再适合的身份。舍不得清空，新东西便无处安放。真正的轻盈，始于敢于合上那扇“无用之门”。
最耐人寻味的是孩子的鞋。小小一双，却总歪倒着，鞋带散开，沾着草屑或泥点。起初，我总忍不住摆正，后来索性由他去。那歪斜的童鞋，恰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不拘形式，只问奔向哪里。成人世界讲究“摆正”，但有时，那份不加修饰的凌乱，反而藏着最鲜活的生气。生活不必处处整齐划一，留一点歪斜的余地，才容得下天真与可能。
雨天归来，湿鞋不能立刻收进柜中，需晾在门外通风处。若图省事塞进去，不仅发霉，还会熏坏其他鞋子。这让我想到情绪的处理，委屈、愤怒、焦虑，若强行压抑塞进心里，迟早会腐坏整个心境。不如先放在门外晾一晾，散步、倾诉、独处片刻，等潮气散尽，再轻轻归位。善待情绪，如同善待一双湿鞋，急不得，也瞒不得。
鞋柜底层，我放了一双旧布鞋。鞋底磨薄，针脚松散，却是母亲做的。搬家多次，它一直跟着我。不为穿，只为看一眼便知有人曾为你一针一线缝过温暖。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在实用，而在提醒，提醒你从何处来，被怎样爱过。人生行远，若忘了回望，脚步再快也是漂泊。
如今，我每晚都会顺手整理鞋柜。不是强迫症，而是一种仪式，今日已归，明日可期。鞋柜虽小，却日日教人懂得进门前抖落尘土，出门前选对鞋子，生活中留出空格，心灵里不忘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