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厉 勇
裁缝店不大，一台缝纫机、一个台面便占去一半，中间留一条通道。50多岁的女人坐在缝纫机前做衣服，快60岁的秃顶男人站在台面前画版。干活时，两人刚好背对背。
有女顾客来做旗袍，选完布料，女人便给她量尺寸。记好尺寸，女人便把料子扔在台面上，轻轻柔柔地唤一声“老王”。男人从里间出来，个子不高，腆着大肚腩。他麻利地把布料摊平，先用白粉笔画出长短不一的线，横的，弯曲的，有弧度的，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几乎不用尺子量。然后，他“咔咔咔”一通剪，动作熟练如行云流水，那块布料便成了一块块，交到女人手里。
女人留着短发，戴着一副镶银边的老花镜。坐下后，开始按男人画的版子拼接，缝纫机发出“哒哒哒”，像马蹄驶过。手在布料上迅速游走，很快便被拼接在一起，有些地方要用针线缝合，有些地方还要用机器打个花。
最后一步，女人把旗袍放在台面上，细致地用熨斗熨平。女人脸上露出会心满意的笑，把衣服拿起来展示，又轻轻柔柔地唤一声“成咧……”像唱戏一般，那个“成”字起调高，那个“咧”字的音被拖得很长，婉转，悠扬，动听。绵软的声音里，有女人对自己手艺的自信。
两三天后，顾客来取旗袍。试穿时，发现旗袍不仅合身，还有意外惊喜——被机器打上去的花纹像灵动的鱼。顾客的笑像墨一样泼洒，好奇地问女人：“你们这么多年不涨价，能挣钱吗？”
女人拍着顾客的肩膀说：“全仰仗老顾客眷顾，不敢轻易涨价。还过得去！”
顾客又开玩笑：“是不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个爱你的老公天天陪着你，多幸福啊！”
女人撇了撇嘴：“才不是。这么多年，看都看腻了。只要相安无事，不吵架就行。”
临走，顾客又问：“你老公是不是很听你的话？”
女人又笑：“他敢不听？谁让他没别的本事，只会画版。”
这店一开就是30年。女人从如花的年纪变成老妪，男人也变成可爱的老头。他们从一开始的无话不谈到只在干活时说些必须要说的三言两语，从一开始的热情如火到现在的冷静如水。他们成了最默契的夫妻档。
儿子继承了他们的衣钵，学了服装设计。可谁能想到，儿子小时候却是个捣蛋鬼，把女人快做好的衣服拆得七零八落。
如今，儿子已经娶妻生子，时不时地会来店里看望父母，有时还拿块布。儿子笑嘻嘻地问女人：“妈，给你一个和儿媳增强感情的机会，要不要？”
女人打了一下儿子，不屑地说：“我们婆媳关系好着呢！你自己打什么主意？”
儿子坦白：“就是想让你给她做身衣裳。”
女人笑：“做就做呗，这不手到擒来的事嘛！”
女人踩着缝纫机，儿子在旁：“妈，您和爸这么多年，怎么做到相安无事的？”
女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过日子不就是互相理解、互相让步嘛。再说了，你爸早被我拿捏了。”
女人的话从嘴边滚落，听到对话的男人也不语，只是淡淡一笑。
时光如流水，慢慢淌过。静水深流，日复一日地平淡相处，陪伴厮守，成了最安稳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