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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洋 李凌
1931年,余杭。在熔炉吐息的滚滚热浪中,在铁锤的敲击声里,一位面容清癯的老先生借着通红的炉火,翻看一本名为《苏联游记》的小册子。书页间,苏联十月革命后的蓬勃景象跃然纸上,让这位始终关注中国前途命运的学者心潮起伏。他时而凝视铁锅的雏形在模具中逐渐凝固,时而抬起头陷入深沉的思索……
老先生名叫何燮侯,曾任北京大学校长,此刻在余杭隐居,以铸造锅具为生。在余杭的十年岁月里,他将自己的理想与热忱灌注在滚烫的熔炉里,在一锤一锤的锻造中,铸造赖以生活的器皿,更锤炼出坚定的理想信念,寻觅自己的精神归途。
京师铸器 在危难时守护北大
何燮侯本名何燏时,1878年出生于浙江诸暨,其父何颂华是晚清秀才、书法家,相传杭州“楼外楼”的匾额便出自他手。
在父亲的影响下,何燮侯从小接受系统的国学教育,后拜“近代诗坛三杰”之一的蒋智由为师,蒋智由曾力主维新变法,倡导民主自由之风。在老师的影响下,何燮侯的眼界日渐开阔,对数理、几何等新学萌发了浓厚兴趣。
1897年,求是书院在杭州创办,何燮侯成为首届学生。一年后,经院长林启推荐,年仅20岁的他公费赴日留学,顺利考上东京帝国大学工学采矿冶金系。留学期间,何燮侯刻苦学习专业技能,广泛结交有志之士。1903年,他联合经亨颐、周树人、陶成章等20余位浙江同乡,共写《在留东京绍兴人寄回同乡公函》,呼吁乡人远渡重洋、开拓眼界,学成归来报效祖国。
1905年,何燮侯学成毕业,成为中国留学生在日本毕业第一人。1906年回到阔别八年的祖国后,何燮侯调往北京,成为京师大学堂教习,后接连担任员外郎、工科监督等职务,职责大多与设备采买、校舍建筑等相关。
1912年5月,京师大学堂更名为国立北京大学。同年10月,时任总监督的马良因经费不足,无奈用学校的地块做担保,向比利时银行贷款40万法郎。消息传出,引发轩然大波。迫于社会各界对其“倒卖校产”的责难,马良引咎辞职,北大校园一片混乱,如果债务不能及时清偿,学校的土地可能被银行收走。
值此危急存亡之际,何燮侯临危受命,接过了北大校长的重任。
继任后,摆在面前的第一个难题是经费。当时,北大经费严重缺损,连正常开学都难以为继。何燮侯第一时间以北大校长的名义向华俄道胜银行借款七万两,解决了燃眉之急,同时与教育部交涉,最终争取到按月拨付办学经费的承诺,北大才得以如期开学。
其次是纪律问题。北大前身为京师大学堂,不少学生出身权贵,志不在学,只求文凭,以谋仕途,以致校纪松弛、风气散漫。为整肃纪律,何燮侯制定了一系列规章制度,规定预科生需通过考试才能升为本科生。这些举措逐步扭转了旧习,促使学校办学走向正轨。
最后是师资问题。大学之“大”,在于大师,何燮侯上任后,凭借自己的名望,广延人才到北大任教。沈尹默、马裕藻、沈兼士、钱玄同等一批优秀学者,正是经他与胡仁源的邀请陆续进入北大,为这座学府奠定了坚实的师资基础。
然而,何燮侯雷厉风行的作风,尤其是严格考试制度的推行,触动了部分学生的利益,一些学生围堵在他的办公室前,胁迫他辞职。尽管承受巨大压力,何燮侯仍坚持原则,对学生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终争取到了他们的理解。
更大的阻力来自外部。何燮侯在北大的一系列改革虽收获成效,但也引起了各方势力的不满。1913年夏,北大首次向全国招生,但当时的校舍十分紧张,何燮侯只能向当局申请扩建校舍,计划将之前已建成的校舍投入使用。然而,当局不仅未批准扩建校舍,还将部分校舍划分给陆军讲武堂用。
为减少国家教育经费,当局意欲将北大与北洋大学合并。消息传来,何燮侯彻夜难眠,连夜向大总统袁世凯上书:“办理不善,可以改良;经费之虚糜,可以裁节;学生程度不齐一,可以力加整顿,而唯此一国立大学之机关,实不要遽行停止。”最终迫使当局收回成命,保留住了北大名校。
尽管何燮侯凭借一次次的据理力争守住了北大,但当局的种种压制与袁世凯的专制作风,已让何燮侯感到心力交瘁。1913年11月,他正式辞去北大校长一职,开始寻找新的报国之路。
余杭铸铁 在熔炉边锤炼信仰
辞职后,何燮侯携妻子回归诸暨故里,隐居了近五年时光。一天,朋友来访,和他分享在印度尼西亚经营实业的见闻,何燮侯的眼睛亮了:如果将此类工业引入国内,是否也能走出一条振兴实业的路子?
此后,他先后在浙江、福建等地筹划开矿,参与了长兴煤矿等项目的创办。由于缺乏经验,资金、人手与基础设施等问题接踵而至,企业最终难以为继。1931年前后,何燮侯又与乡贤集资,在诸暨枫桥镇修建枫上铁路,后因经营困难暂停运营。
接连的挫折,让何燮侯不得不暂停实业救国的实践。他开始思索:在旧官僚体系中难以救国,实业兴国的理想也屡屡受挫,中国的出路究竟在何方?此时的他,已步入人生低谷,仅有的一点积蓄消耗殆尽,何燮侯只得向故旧筹借3000元在余杭开办了一家小厂,主要铸造铁锅、农具等,勉强维持一家生计。
何燮侯在余杭创办的“公益冶坊”位于直街邵家桥堍北侧,有职工六七十人,专门生产以灰口铁浇铸的铁锅、犁头等生铁制品。其铁锅质地薄、传热快、耐高温,品种多样,远销杭嘉湖地区,但冶坊利润微薄,只能维持家庭生计。
“公益冶坊”坐落于宝塔山下,制锅用的粘土取自租用的文昌阁、三里铺稻田,通过养牛踏泥增强韧性。夏季,挖取制锅模型所需的粘土后,田地继续耕作,由农户代管,田赋由冶坊承担。
生产时,冶坊采用一种名为“炮仗炉”的熔铁炉,以白炭为燃料,依靠数人拉动手拉风箱鼓风。何燮侯在余杭经营约十年,后迁至杭州长板巷开办锅子厂,制锅泥料仍从余杭水运供应。
1932年,旧友罗振玉、郑孝胥欲罗致何燮侯出任伪满洲国教育部长,并汇来3000元“旅费”。何燮侯断然拒绝,在回信中,他痛斥二人卖国求荣,与他们割席断交。同时,何燮侯对国民党“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也十分不满,拒绝了国民党高官的几次邀请。
在余杭,何燮侯居住在朴素的民居里,每日步行街市,与市井百姓交谈。这段深入民间的隐居岁月,让他获得了观察中国社会的另一种视角,也成为其思想转变的关键时期。
他开始系统阅读马克思主义的有关著作。1928年前后,何燮侯在友人家中读到《资本论》,后又翻阅到艾迪博士的著作《苏联游记》,开始对马克思主义产生浓厚兴趣。他时常泡在图书馆里翻阅资料,或与友人在书房里讨论俄国十月革命胜利的原因,仿佛找回了就任北大校长时的风采。
当时,国民党政府查禁一切共产主义书籍,何燮侯屡次冒险在上海内山书店收购《资本论》《共产党宣言》《辩证唯物论》等进步书籍,认真研读学习。
“求学”路上,少不了朋友的帮助。1927年,枫桥镇党支部书记陈柏树主动拜访何燮侯,与他长谈革命形势。留学期间,何燮侯便与鲁迅有交往,据《鲁迅日记》记载,归国后,两人多次交流时事。何燮侯常去的上海内山书店,正是鲁迅常去的文化阵地之一。与这些益友的交往,让何燮侯磨砺了自己的思想,开始思索起救国救民的道路。
余杭十年铸铁生涯,何燮侯边阅读进步书刊,边制作锅具维持家用,这段散发热力与光芒的岁月,让他的信仰逐渐定了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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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陈冰兰.何燮侯在余杭[J].苕溪,2021,(3).
烽火铸魂 在洪流中见证新生
1937年12月23日,余杭县城沦陷。何燮侯为避战火回到诸暨老家。眼看着华夏大地疮痍满目、战火纷飞,他心中满是痛楚与忧愤。
抗日战争时期,周恩来代表中共长期做统一战线工作,努力团结各方主张抗日救国的力量。1939年,周恩来来浙江视察抗日前线,年逾花甲的何燮侯前往十公里外的枫桥镇迎接,二人相谈甚欢。此后,何燮侯结识了更多共产党人,多次公开宣传共产党的抗日行动,为党在浙东一带凝聚民心、开展工作奠定了基础。
1943年,浙东游击纵队政委谭启龙来到枫桥。何燮侯与他彻夜长谈,从清末留学说到执掌北大,从实业受挫讲到余杭十年。谭启龙对这位亲历近代中国沧桑的老学者深表敬佩,更对他信仰马克思主义、坚持抗战的立场十分赞赏,邀请他参加四明山召开的浙东敌后各界人民临时代表会议。1945年1月21日会议开幕,何燮侯当选浙东敌后临时参议会副议长,负责浙东地区的抗日宣传与统战动员。
抗战胜利后,何燮侯毅然追随中国共产党,积极传播共产主义思想,因此遭到国民党特务的严密监视。
1945年,何燮侯在返乡途中因公开赞扬共产党抗日功绩而被捕。在狱中,年近七旬的他备受断食、断水与酷刑的折磨,却始终不屈。面对秘密审讯,他慷慨陈词,痛斥国民党罪行。在各界力量的营救与舆论压力下,何燮侯最终平安出狱,然而,国民党让他保证之后再不宣传共产主义,何燮侯断然拒绝。
之后,何燮侯再度被浙江省保安司令部绑架,并交秘密法庭审讯,最终被亲友营救出狱。
出狱后,何燮侯再度定居余杭,住在一间十平方米的小屋内。虽身处国民党监视之下,他仍秘密联系中共地下组织,倾囊资助革命。
1949年5月,杭州解放;同年9月,何燮侯作为特邀代表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并联合16位代表提出“请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名义电告联合国大会,郑重声明否认国民党反动政府”的提案。
1949年9月30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召开,何燮侯当选第一届全国委员会委员。
1949年10月1日,北京,开国大典,71岁的何燮侯受邀登上天安门城楼观礼。看着五星红旗在广场上冉冉升起,他不禁热泪盈眶:中国历史翻开了崭新的篇章,中国人民终于摆脱了“三座大山”的压迫,真正成为国家、社会和自己命运的主人!
新中国成立后,何燮侯又接连担任中央人民政府监察委员会委员,第一、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根据自己创办实业的宝贵经验,何燮侯极力主张江南地区发展丝绸等工业,并在浙江农村地区开展广泛调研,实地了解工农业发展情况。
1961年4月17日,何燮侯因病溘然长逝,享年83岁。
何燮侯的一生,恰是中国近代知识分子探索救国之路的缩影:从旧式文人到新学先锋,从教育救国到实业尝试,最终在马克思主义中找到归宿。余杭之于他,是思想觉醒之地、信仰诞生之所,在这片土地上,一个传统知识分子完成了向现代革命者的转变,在困顿中沉思,于实践中觉悟,最终将自己的命运与民族的前途熔铸一体,百炼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