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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不 舍

日期: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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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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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姜晓燕

  2025年1月20日,临近春节,我开始发烧,连续一个多星期,高烧一直降不下去,四肢酸软无力,肌肤灼热如炙,神思昏沉,出现病危。面对病痛的恐惧,我的心底反复响起一个愿望:浮生清苦,等我病愈,定要每天在临睡前写下当天的“小幸福”,记录生活中的小甜蜜。

  幸运的是,20天后我真的痊愈了。正巧,朋友送我了一个红色的笔记本,里面全是纯净的空白页。在快节奏的日子里,我开始慢慢地书写。一写就是300天。这300天教会我——所有的不舍都藏在细碎的旧光阴里。

  3月20日

  遇见草王

  清晨的空气里,清冷中带着爽气。

  我走在公园里的小径上,看到草坪里有一株车前草。它长得异常壮硕,像个绿胖子。肥厚的叶子铺展如阔大的手掌,一片挨着一片,把扎根的土壤遮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顶端的花穗十分惹眼,褐绿色的小颗粒挤得密密麻麻,饱满地往空中长。

  想来这株车前草当初是跟着风儿来到这里的,它凭借着自身的坚韧,成了如今的草王。

  我端详着,这车前草全身都是宝,有极高的药用价值,但不忍心挖走它……

  5月10日

  管中闲坐

  升温了,青绿的杏子挂在枝头,鸟儿绕在枝间。

  骑着自行车,在乡间的小路上追着一只白蝴蝶。只见路两旁草木葱茏,庄稼蓬长。在一处野草丛中,我看到卧着一截很大的水泥管子。我停好车,好奇地摸进水泥管子里。水泥管粗粝的内壁带着微凉的潮气。我屈膝坐于管底,后背轻靠管壁,哇——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天然的小画框!

  画框里,狗尾巴草的穗子毛茸茸的,风一吹,晃着银绿色的光晕。一只红蜻蜓飞过来,像认识我似的,大胆地停在了一朵我面前的淡紫色野花上。三五只小蚂蚁排着队,爬进管子里来,在我的脚边忙忙又碌碌。

  远处,蛙声阵阵。抬头仰望,天空是长长的蓝绸带,白云的影子落在管壁上,一闪就不见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洒下金灿灿的小光斑。

  我坐在大水泥管子里,赏清风,听云语,闻花香,交虫友。时间呀,悠悠慢慢,慢慢悠悠,甜得像含在嘴里的水果糖,舍不得吃。

  10月7日

  露天晚饭

  山头吐了一枚月亮,圆月挂在天上。

  回老家看望爸妈。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们得知这一消息,都相约在我家见面。傍晚六点一过,大伙儿陆陆续续地来了。老李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买的螃蟹。“瞧瞧这螃蟹,刚从晚市上挑的,膏肥得很。”老李把竹篮往厨房的水池里一放,螃蟹在里面张牙舞爪,吐着泡泡。随后的是王姐,她提着一兜莲藕,胖乎乎的莲藕压得塑料袋微微变形。她掏出一截还带着淤泥的莲藕说:“自家水塘里种的,一会儿我来炒酸辣藕丝,贼鲜脆。”老陈来了,忙不迭地帮我把八仙桌搬到院心,挪动时,木腿蹭过水泥地的声响,像极了以前我们在村小读书时的撒野声。“快来搭把手!”他朝门口喊,话音刚落,骑着电动车的老潘就拐进了院子,车筐里装着一箱啤酒。

  五个人围坐下来。老潘拧开啤酒盖,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入杯中。“还记得不?中学毕业,我们也是在我家里吃了一餐露天晚饭,就着花生米喝的可乐。”我呷了一口酒。老李夹了筷藕丝说:“怎么不记得!当时还说,等退休了,我们都回村,一起养老,天天聚会。”王姐点点头:“现在愿望还没实现,我们的头发都白了。”大家陷入沉默。

  “三十年的时光改变了我们的容颜,却改变不了彼此的牵挂。来,走一个!”老陈打破寂静,端起酒杯,“敬咱们三十年的友情!”我应和道:“还敬这秋天的好时光!”五个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是我们走过的岁月在回唱。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我们聊起读幼儿园时,一起午睡逃跑的日子;聊起上小学时,第一次参加运动会,跑错跑道的场景;聊起念中学时,抽背《岳阳楼记》,背不出被老师罚站的时光;聊起各自结婚、生子,陪伴孩子成长的经历,也聊起那些已经离世的老同学。“还记得老周不?当年总抢着帮我们取铝饭盒,打饭,如今却不在了。”老李的声音有些低沉。王姐理了理鬓发,叹了口气:“是啊,岁月不饶人,咱们得好好活,多聚聚。干杯——”

  月亮升高了,螃蟹壳堆了半桌,酒瓶也空了大半。在院子里,和老友、月亮一起吃晚餐,这大概就是秋天最美好的样子吧。

  珍惜这冬风未到的秋夜。

  12月10日

  南瓜辞别

  梧桐树上的叶子一天天地少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曳。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我的脚边。我拖着灌了铅的腿往楼道上走。刚到三楼,看见301室的门紧闭着。门上新贴着“出租”的纸条——这还不到12月底呢,租友陈叔终究是搬走了。

  陈叔是个五十出头的木工。一年前,301室的王大爷要随女儿一同去上海居住,房子租给了陈叔,他带着老婆一块儿住。他帮我修过碗柜,没有收我的钱,我们就这么相识了。他的话不多,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木屑,笑起来会露出两颗略黄的门牙,憨厚又拘谨。我们的交集不算多,大多是清晨在楼道上碰个面。他扛着工具箱匆匆出门,我背着包急赶公交,一句“早上好”便成了默契。

  如今,他要搬走,我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有些再见,或许是再也见不到了。走到自家门前,正要掏钥匙,视线却被门把手上的红色塑料袋吸引住了——里头放着一个弯脖子老南瓜,表皮泛着深黄色的油光,沉甸甸地垂在那里。南瓜上贴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我们回老家去了。这南瓜是我干活的那家户主送的,是他家自己种的,蒸着吃、炒着吃都甜。快过年了,提前祝你平安顺遂!——陈叔”

  抱着老南瓜进屋,我把它放在厨房的搁板上,指尖触到南瓜粗糙的表皮,心里百感交集。想起上周去陈叔家借香醋,闲聊时,他说今年的生意难做,本钱能保住已是大幸。没想到,年底都没到,他就回去了。

  我摸出手机,给陈叔发了条短信:“谢谢您送的老南瓜,太意外了,好喜欢。”

  他没有回复我。

  我按照陈叔说的方法,把南瓜切成条,放在蒸锅上蒸。小火慢煮,厨房里弥漫开浓郁的香气。蒸熟后,一尝,一股清甜。

  我把南瓜籽洗净,晾晒在竹匾里。我想:等到明年春天,我把南瓜籽种在阳台上的花盆里,让它发芽,生根,长出新的藤蔓,结出更大的南瓜。到时,我给陈叔快递一个老南瓜回去。

  “叮咚”,手机里有短信,是陈叔的:“我们平安到家了。”

  我立刻回复:“回家快乐!”

  他发过来一张照片:大铁门上,倒贴着一个大红“福”字,铁门的墙边,栽种着一株万年青,大黄狗守在一旁。

  我把照片下载在手机里,点了颗“收藏”的爱心。

  日子走得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快许多。回望2025年,太多瞬间在笔记本里被记录,被沉淀,酿成满心的不舍,荡起温柔的涟漪。虽说有万般不舍,但还是带着生命中遇到的这些不期而遇的暖意,继续奔赴2026年的小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