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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大雪·古槐·老酱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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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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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葛 鑫

  大雪,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第二十一个。大雪的到来,不仅意味着到了岁末,更是在招呼我们,让我们把心安顿下来,细数一年的收获。

  小时候在山东老家,一到这时候,母亲总给我们穿得像粽子一样,然而,厚棉袄、厚棉裤也束缚不住好动的心。

  那时,村中有个场院,场院边上有棵古槐,古槐有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楚,只说爷爷的爷爷时代就有。那棵古槐是村民们聚集的地方,也是我们小伙伴集合的地方。每天傍晚,不等吃饱饭,小伙伴们就三三两两地来了,有的干脆端着碗到树下吃。冬天的古槐叶子早落光了,老枝遒劲,大点的男孩便爬上老树发号施令。

  那年月,节气好像特别灵光,大雪的时候真的会下大雪。下雪的时候,很少有孩子在家呆着,我们用围巾包住头和耳朵,在雪地里跑啊、闹啊。我们一起堆雪人、打雪仗,老槐树就像成了精一样,眯眯笑着看着我们。我们有时会把雪球投进老槐树干枯的树洞里,随着“嘭嘭”的雪球碎裂,树枝上的雪也被震下来一些。我们便哈哈笑着,继续奔跑,手冻得通红,笑声传出去老远。

  那时候没有多少玩具,爬树、打雪仗是我们的主要节目。我们对大雪的渴望也十分纯粹,每场雪都像是老天送来的礼物,每次下雪都像过年一样热闹。而每次下雪村里的老农都会非常高兴,他们总会捋着胡子说“大雪纷纷是丰年”“瑞雪兆丰年”。雪纷纷扬扬盖在地里,让他们对丰收多了一些期盼。

  母亲是个仪式感很强的人,大雪给老酱开坛是她的保留节目。老酱是用黄豆做的,煮熟后和面粉拌匀,等着慢慢发酵、再晒。三伏天里,母亲总把酱缸放在太阳最猛的地方晒,酱香一阵阵飘出来。我有时候会趁她不注意,偷偷用手指蘸一点,抿在嘴里。

  经过几个月的酵藏,大雪时节,母亲便召集家人一起,郑重地打开那坛老酱。

  她先是拿抹布仔细地擦去坛盖子上积的薄灰,然后俯下身子,双手稳稳抱住压坛口的那块大青石。石头沉,母亲每次总要缓口气,腰身一起用力,才能把它慢慢挪开。后来,我和哥哥大了,搬石头的活便落到了我们身上。接着,她用手轻轻揭开被酱汁粘住的草纸封口。随着老酱“噗”地一声轻响,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豆子发酵后特有的阳光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整个屋子都充满了香气。那老酱是深深的棕红色,油亮亮的。凑近了看,还能瞧见些细小的豆瓣。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物资比较匮乏,这坛老酱就更显得珍贵了。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日子也格外难。邻家孙奶奶一个人带着孙子过活,嘴上不说,但谁都知道她屋里清锅冷灶的。我记得很清楚,老酱开封后,母亲就用家里那只青花碗,满满实实地盛了一碗酱。

  她用一张草纸盖住碗口,递给我说:“妮儿,去,给孙奶奶送去。就说……就说今年酱晒得多,吃不了,让她蘸着干粮吃,下饭。” 我捧着那碗老酱,隔着草纸都闻到了浓浓的酱香。外面的雪已积了厚厚的一层,我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送到孙奶奶家。她推开门,看到我,又看到我端的老酱,用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我的头,嘴里不住地念叨:“你妈呀,什么都想着我这个老嬷嬷……”

  如今,又逢大雪,尽管我在离家千里之外的江南看不到雪,但我仿佛看见母亲俯身搬动青石的身影,看见那碗被草纸盖住的老酱。在漫天的大雪中,她送出的不止是酱,更是一份情义。

  古往今来,好多人在这一片白茫茫里浮想联翩。从“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爽快,到“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温情,大雪总是轻轻触碰着人心最软的地方。大雪不光是上天送到人间的礼物,更是一份念想,它能让大家在忙碌、焦躁的生活之外,喘喘气、静静心。

  岁月如梭,我早已不是那个在雪里疯跑的小孩了。可每到这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慢下来,想想过去、想想现在、想想未来。雪还在记忆里轻轻地飘着,古槐也还静静地站着,老酱的香气也似有若无……一切都成了心里最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