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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余杭时报

老何白铁铺

日期: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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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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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姜晓燕

  在这座小城里,有一座古桥,名叫通济桥。据说,这座通济桥上的每一块石砖,都有一百个画家在画它、一百个诗人在写它。古桥边服装店、饮食店,多如春草。就在这繁茂之中,隐着一家白铁铺。

  我们这里把修补铝制品的叫作敲白铁。敲白铁的人便被称作白铁匠。在我儿时,白铁匠一般是游街做生意的,手里敲,嘴里叫:“补坏锅坏壶啦——”屋里的人听到这声音,便急匆匆地冲出来,将漏了底的水壶、煮饭用的钢筋锅都往白铁匠面前放。

  如今,补水壶的人家少之又少。这家白铁铺子却坚挺地开着,与旁边每月一换的服装店比起来,像一个异数。

  这家店铺是一间临街的狭长形的房子,没有任何装修。门口的悬梁上挂满了铝做的洒水壶、蒸笼、锅子,亮晃晃的。每一件货品上,都用黑色记号笔标注着规格大小。守店的是一位大爷,银发满头,戴着一副黑框塑料眼镜,镜片极厚,大伙儿都喊他老何。店里的角落里,安着一个煤饼炉,炉子上常年煮着沸腾的开水。来这里补锅子的,大多数是和他相仿年纪的老人,挪过一张小凳,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老何聊天,把白铁铺当成了茶馆。

  那天,我母亲拿出蒸锅蒸酱鸭。刚蒸不久,就看到锅底边沿溢出一串水滴来。我忙关掉火,仔细地端详着蒸锅。蒸锅的底部被火熏得黑乎乎的。我把水和酱鸭倒出来,将锅底对着空中看,发现了一个细如针眼的洞。我把蒸锅往旁边一搁,说:“妈,这口蒸锅坏了,咱不要用了,换口新的。”可谁知,我母亲嘴上答应了,午饭后却叫上我,一同去白铁铺。

  我们到那里时,已有一位大娘在往老何面前放一把熏黑的水壶,一边埋怨着他的手艺:“去年才换的壶底,怎么今年又漏了?你再补不好,我就扔了,去买新的水壶啦!”

  老何的膝盖上垫着条牛皮布,手里正敲着白铁,双眼从挂在鼻梁的眼镜上头冒出来,直直地看着那位大娘,笑着问:“急吗?今天要用,还是过几天也可?”

  大娘摆摆手,语气下拉:“我过两天来拿。”她转身要走,又折回来,说:“老何,你听说了吗?银仙的老公老杨被汽车撞死了。”

  老何停下手中的活,顿了顿,脸上浮起紧张:“什么时候的事?”

  “七月份。快半年了。听说肇事者赔了80多万。这钱,有什么用啊?人都死了,钱有什么用啊……”

  大娘带着一串叹息走了。

  我母亲望着大娘越走越小的背影,对老何说:“银仙的老公,我记得年纪不大呀!”

  老何扶了扶眼镜:“跟我同岁,明年就上七十了。”

  “银仙可怜的。”我母亲从我手中接过蒸锅,把它放在老何面前,“银仙的儿子做生意失败,欠了一百多万的债,还上了‘老赖’名单呢。”

  老何“哦”了一声,拿起我母亲的蒸锅瞧了瞧,陷入沉默。手上活计的敲击声却格外地响,铛铛铛,铛铛铛。

  我心里跟着一阵“咯噔”:这世界真小,他们都认识啊!

  “这个蒸锅整个底,帮我换一下。你慢慢修,我走了。过几天,再来拿。”我母亲望着老何脚边堆砌着的坏水壶、坏锅子说道。

  路上,我母亲告诉我,他们刚才口中说到的“银仙”。银仙的老公老杨与老何、我母亲,年轻时在乡里的同一家工厂干过。银仙人长得漂亮,又能干,有很多追慕者。有一回,银仙老家着火,房子都烧没了。那时,大家都穷,是老杨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钱,救济了银仙家。就这样,他俩好上了,结了婚。

  日子流逝得飞快。等我母亲想起来那个补的蒸锅时,已是两个月之后了。她让我下班顺路去取一下。我到时,屋里掌着灯,所有的白铁制品被灯光染得散发着一种柔美。老何正在乒乒乓乓地敲着白铁。他的身旁坐着上回遇见的那位大娘。她先向我点头问好,我刚要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大娘,只好应了声“您好”。

  我一眼认出了我妈的那口蒸锅,拎起来看了看,锅子的确换上了一个更厚实的锅底,颜色新,缝隙严。老何在锅子的把手上绑了根红色的玻璃丝绳,便于我拎。

  我正要拿出手机,大娘忙用双手遮住脸:“不要拍我们俩,都老头老太了。”

  我看看老何。他偏着头,一双眼睛在眼镜片后面微闭着,腼腆,含笑。

  “放心,我不拍照。我是要用手机扫支付码,多少钱?”我问道。

  大娘抢在老何前回答:“三十。熟人,他只收手工费。”

  老何咧嘴大笑,一条条车辙似的皱纹跟着生动了起来。

  回家后,我把我看到的告诉了我母亲。她仿佛早已预知了这一切,说道:“老何呀,他这人就是这样厚道。以前,他给我们家补的那只钢筋锅,锅底用到现在也没掉呢。”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去他那儿修。”我点头称赞。

  “他那手艺啊,全是自学的。他从厂里出来,就自谋生路开了这家店。一开就是20多年。”她往蒸锅里加上水,准备煮粽子,“你知道那位大娘的名字吗?”

  “不知道。”我说。

  “跟那古桥有一个字是一样的,叫通惠。你说巧不巧?”她说。

  此时,我的眼前浮现出那座古桥,横跨在苕溪之上,三孔拱形,月下落入水中的影儿似满月。老何的笑容也似这静谧的时光一样,让人挥之不去。他的勤劳、坚毅和善良铸就了一座通往我们每个人心灵之中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