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佳露
周日是难得的暖阳,发心去西溪湿地走走,走着走着拐进了麦家理想谷。早就耳闻这个读书人的乌托邦,是作家麦家留在世间的一处诗意栖息地。
推门而入,无声。是传统的木质地板,走上去嘎吱作响,右手边盘旋的楼梯上,坐着一个看书的小孩。目之所及,并非密不透风的书墙,而是在随处的某个缝隙里嵌着一些书,新的旧的,黑白的彩色的。书桌上和沙发上,都盖着波希米亚式的毛毯,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毛毯上毛茸茸的粉尘就着阳光拾级而上,在空气中舞动起来。眯着眼看,像跳着优雅圆舞曲的少女。
沙发,书桌,自然是寻常读书的地方,麦家理想谷还安置了床榻和坐垫。我怀疑麦家先生是想让我们长留于此。某处床榻边上的藏书多为诗歌,久违的顾城、北岛、张枣的作品半瘫在床榻上。悠闲得像民国时期抽大烟的贵妇,有一翻没一翻地看着,眼皮子松软了就小憩片刻,读腻了诗歌,随手一翻便还有小品文——
你是听不到时间的声音的。就算这是木质地板。
声音在此处尤为敏感。一声咳嗽,可能就震得边上的藤条工艺品抖两抖。剩下的便是倒水的声音,像滴漏一样,提醒你还是可以呼吸的。我不由得肃然起敬。一个空间,能够让大家都如此遵循“静”的原则,也很神奇。我想,也许是这个环境对我们的规训,也许是对于书的神圣性的敬畏——此刻,人类的理性之美全然呈现了。
就在前两周,杭州当代戏剧节开幕,有一个作家见面会,是孟京辉和麦家的座谈。对于麦家的了解似乎只停留在作品上,当然这其实是好事。作品是作品,作家是作家,混为一谈,难免有不切实际的滤镜。他提到,每一次写完书,都会生一场病。好像就是写完《人间信》,他虚弱得不行了。一个老中医对他说:“你的力气用完了。”听到这句话时,我突然明白我们读者很少去看故事背面的细节,我们直面作品,把作者的创作趣事当作花絮或者小故事,可读不可读,无所谓,但我何尝会想到一个人愿竭尽自己的力气去把一个长篇小说从雏形拉扯到这么鸿篇巨制的程度。说呕心沥血也完全不过分——为了一个虚拟的存在,人类可以做到某种极致,我觉得这是理性之下的某种感性驱使。
这一下午,便以攻读麦家的《人间信》为主,用“攻读”二字,丝毫不过分,这可是个大部头。文章收束处,作者提到了博尔赫斯的一句话。博尔赫斯说,对一个诗人而言,万事万物向他呈献,都是为了转化为诗歌。
嗯,好一个痴人。
我蛮喜欢他的诗,却不喜欢这句话。像一个极致的极权主义者。浪漫点而言,自然可以用诗人的头衔赋魅,但我仍然觉得世间万物的大美永远凌驾于任何的文字。任何文字和语言都只是注脚。
这并非是消抹掉创作者们的所有功劳,作为平凡人的我们,往往是很感激诗人们的。因为世间万物,有很多转瞬即逝,当他们穿过你的身体时,有很多人,无动于衷,也擦肩而过,像一阵风。
而诗人们——执拗地抓住他们,定格他们,照顾他们,甚至像对待婴儿一样呵护他们,也会像村里老人酿米酒一样。
欣喜若狂地等待发酵的过程,没有这些守护者,我们会失去一些东西。
也许也不会失去太多。
进入文字的躯壳,能否触摸到万事万物的皮肤——
我不晓得。
能否和诗人安睡的灵魂打个照面——
我不晓得。
也许像你走进全家便利店,逡巡一圈,发现一无所获,扭头就走。欢迎光临也飘散在风里。这是常态。
所以,为什么不自己去拥抱万事万物呢?再美好的间接经验,都不如直接观赏一场日落来的通透和明了。
起身,合上书。估摸着日落的时间,从书屋沿着湿地走着。落日已经滑到了几截枯枝之处,我恋恋不舍地看着它的轨迹,可惜遮挡物太多。我加快步伐,向外走,这漫长的文一西路,却好像永远看不到尽头,我开始小跑起来,企图追上落日。我不由嗤笑自己,难道落日是一个多么稀奇的事情吗?好似这是世界上残留的最后一颗太阳,明天它就会灭绝。我深知,错过这一次落日,也仍然会有很多个下一次。人类的理性主义告诉我,日落是很寻常的自然现象,不必追。可当我目睹它的某个片段,便贪婪地想要拥有它的全部。我骑上一辆单车,继续向前。
天空终于是没有遮挡了。
落日也隐退了。只留下几抹光晕残留在天际,像离人微醺的脸颊。心里涌起一点酸涩的遗憾——这一刻,我明白:
不是落日愚弄世人,而是再理性的人类都会有一些可爱的愚蠢吧。这个世间,若只有理性主导,那会变得多么枯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