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 曦
秋风一阵阵吹来，又比昨日高过了几寸，小区里的石榴终于成熟了。那深红的果实静静地压弯了枝头，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一个个平凡生活中的甜蜜时刻，展示着秋天和暖又温馨的韵致。我站在树下，望着这些饱满的果实，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也是这般祥和的光景。
时光流转，秋意依旧，却总能在相似的景致里品出不同的况味。这大概就是秋天的魅力——它既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每个人心中独特的秋色；又是一幅画卷，让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在其上面倾情挥洒情思；更是一首长诗，轻声吟唱那人生旅途中的离合悲欢。
1
我心中的秋天，是年少记忆里的一幅水彩画。
我的故乡在浙东四明山区的偏僻小村庄。秋天降临后的清晨，经常会有薄雾笼罩着山村。那时节，层层梯田里的稻穗凝结着清亮的露珠，在晨曦里随凉风闪烁。
勤劳的母亲总是天刚亮就起床，在灶头边忙碌。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交织在一起，屋内的空气中飘散着米饭的清香。在这平凡的日子里，我时常会伫立在窗口凝望，看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听着公鸡响亮的啼叫和竹林间清脆的鸟鸣，感受秋日清晨特有的那份宁静与温馨。待到了午后，阳光就变得温暖柔和起来，天空也变得更为高远，能够由近及远望见一座又一座的山峰，让人遐想着山那边是怎样的一种风景，顿觉神清气爽。
山乡的秋日，大多是天高云淡的天气。蓝蓝的天空，渐次变凉的风，自由自在的云朵，还有日渐加深的秋色……在这方水土上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学业之余，我所喜欢的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同弟弟妹妹或邻家伙伴相约一起，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下坡上岭，翻越多个山头，穿过荆棘密布的羊肠小道，去采摘那些在山间历经阳光雨露浸润而独自成长成熟的野柿子和猕猴桃，去翻掏在涧溪中躲藏于石块下的石蟹和小溪鱼，还会步行数公里去山势陡峭又灌木丛生的山林里采摘带着尖刺的茅栗……所有的这些，均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山乡孩子难得的水果和佐餐之物。
当深秋的节奏开启，神秘的大自然调色板昼夜不歇，在秋风的吟唱声里，把斑斓的秋色一层又一层地涂抹，于是，银杏叶黄了，枫树叶红了，槭树的叶子也变成或黄或红，偶尔会有几片叶子飘落，就像一只只黄色或红色的蝴蝶，在秋意浓郁的空中翩翩起舞。小草们开始枯黄，进入新一轮休养生息的周期，期盼来年在春雨滴答滴答的催生曲中重新苏醒。路边的野菊花独自开了，金黄的花朵在微凉的秋风中轻轻摇曳，不由年幼的心灵心生欢喜。这时，我总会想起那句话：“秋天是大地在作画，用最绚丽的色彩告别夏天。”
当夕阳即将西下，在田间地头忙碌了大半天的主妇们，就稍早赶回家中，准备一家人的晚餐。此刻，晚霞满天的小山村，灰白色炊烟又再次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头来，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身姿舒缓，升腾缥缈；孩童们则在家门口的道地上追逐嬉戏，欢笑声在碧翠的竹林间回荡，直至暮色降临，回到各自家中，同家人们围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共进不算丰盛的晚餐。
这一幅幅画面，是我心中永恒的秋日记忆。
2
长期生活在繁华都市，在忙忙碌碌的日子里奔波，为了生活、为了幸福，有时迎日出、有时伴星光，有欢乐有悲伤，有喜悦有失落，有相逢有离别，有牵挂有思念，有欣慰也有难过……就这样，在晴雨晨昏、暑热冬寒的交替中，笑看风花雪月，历经春夏秋冬。
在这座江南的城市，伴随日历的翻动声，我所历经的秋天也从青涩到沉稳，从热望到淡然。都市的秋天，总是不声不响地潜来。先是早晚的风里夹了些凉意，继而路边的银杏叶缘微微泛黄，人们这才惊觉：秋已至矣。城市的秋天总给人以不一样的感受，有收获时的开怀欢笑，也有失败时的伤心难过；有银杏叶泛黄飘飞时的浪漫，也有秋雨绵绵时的忧愁；有月夜清朗的银光里孤独的身影徘徊，也有古运河畔踌躇的脚步丈量过往的岁月。
城市的秋天，与乡野大不相同。乡野的秋，是铺天盖地的，稻浪翻滚，果实垂枝，处处皆是秋的宣言。而城里的秋，却要伶俐又矜持得多，它晓得在这钢铁之地难以大张旗鼓，便只寻些缝隙钻入——一片落叶，一阵凉风，一抹斜阳，便算是它的先锋了，有时像是一个怕打扰主人的访客，只在窗台上留下几片黄叶作为拜访的痕迹。
有一天晨跑时，街灯都还亮着，我看见环卫工人正在清扫夜里落下的梧桐叶，扫帚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有些叶子调皮地挣脱扫帚的束缚，想继续留在马路上聆听行人匆匆的脚步声。我停下脚步，特地弯腰拾起一片叶脉间还沾着夜露、凉丝丝的叶子，发觉这叶子边缘已经泛黄，中心却还固执地保持着绿色，像是不愿承认秋天的到来。
抽空找一个秋日的午后，去古运河边散散步，这也是消遣时光不错的选择。你会发现，那秋天的河水比夏日清瘦许多，但依然勤勉地倒映着岸边的柳树。柳叶半黄半绿，在风中摇曳，不时有几片飘落水面，随波逐流。河边公园里倒有许多人，或年长或年幼，有的在玩耍游戏，有的在打牌下棋，有的独自发呆，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河水。我想，那些老者年轻时，是否也曾像我年轻时那样，在这古运河边憧憬未来？而今岁月流转，他们坐在这里，看着河水带走一片片落叶，是否也在数算着自己的人生？
在公园的银杏林中，今天恰好迎来一对新人拍摄婚纱照。身着白色礼服的一对新人，按照摄影师的指令摆着各种亲昵的姿势。摄影师不停地喊着“笑一笑”“再靠近一点”。金黄的银杏叶被助理抛向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镜头前营造出浪漫的氛围。而新人的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眼中却藏着疲惫。我想，多年后他们回忆起这个秋日，不知会记得什么？是银杏叶的美，还是拍婚纱照的累？
有时，绵绵的秋雨很是恼人，将整个城市笼罩在灰色的帷幕中。在这样的氛围中，不知你曾经是否思念过远方的人，还是在忧虑未知的前程？可秋风吹散了多少誓言，又带走了多少思念呢？其实，在秋天的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每一扇窗后都有一个不同的故事。
我忽然明白，城市里的秋天之所以特别，正是因为它短暂易逝，因为我们在忙碌中偶然抬头时，恰好看见了一树金黄；因为我们在奔波途中不经意间，闻到了一缕桂香；因为我们在无数个平凡日子里，突然被某个瞬间触动，想起了生命的美好与脆弱。
当然，那城里的秋天，最动人的莫过于那些不经意的瞬间——清晨薄雾中第一个开张的早点摊冒出的热气；午后阳光里趴在窗台上打盹的流浪猫；黄昏时分不知从哪户人家飘来的饭菜香；深夜里写字楼中最后一盏熄灭的灯……这些瞬间如同散落的珍珠，被秋风吹着，滚入城市的各个角落，等待有心人去拾取。
3
翻开古人的诗词，那秋天便活起来了，不再是单调的，而是千变万化的。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何等壮阔；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何等清新；苏轼的“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何等欢欣……古人笔下的秋天，竟能如此不同，各具面目，各显精神。
然而，最令我心头一颤的，还是李清照那十四个叠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哪里是写秋，分明是将一颗破碎的心血淋淋地剖开给他人看。她独坐窗前，看着满地堆积的黄花，听着细雨敲打梧桐，思念着不知身在何处的良人。这样的秋天，凄凉得令人窒息，却又美得令人心碎。每每读至此处，便觉得喉咙里梗着什么，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在陶渊明的心目中，却别有一番秋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区区十个字便勾勒出一个超然的世界。在他的笔墨里，秋天并不是伤怀的季节，而是归隐田园、怡然自得的时光。菊花、南山、飞鸟，这些寻常景物，经他的笔墨点染，便都有了灵性，成为精神家园的象征。陶渊明眼中的秋天，想必是一杯浊酒，虽不精致华美，却自有其醇厚的滋味。
可见，古人写秋，或豪迈，或婉约，或清新，或沉郁。他们以笔墨为媒介，将个人的悲欢离合与自然的枯荣兴衰完美交融。千百年后的今天，我们透过这些文字，依然能够触摸到那个时代的脉搏，感受到古人对生命最本真的感悟。
其实，秋天也是个思念疯长的季节。远方的恋人，总在梦境里徘徊；未寄出的书信，常在枕边堆积。纸短情长，这四字道尽了多少无奈。
如今又是秋天。
月光清冷、夜深人静时，不知你是否常常独坐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凝思？是否在案头有一叠未曾寄出的信笺？其实，我也想写一封信给远方的你，可提笔却又放下，终究没有写下片言只语。这薄薄的一张纸，如何承载得起心中汹涌的思念？有些情感，或许本就不该付诸文字，只能深埋心底，任由它在记忆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思念的树，在每一个秋天落下无声的叶。
秋天的思念，像一缕轻烟，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它藏在飘落的红叶的脉络里，藏在雁阵南归的鸣叫声中，藏在清晨凝结在蛛网上的露珠里。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了，此刻我想起了李煜的词：“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千年前的亡国之君，在秋夜里的寂寞，竟与今人的心境如此相似。
今日，秋深了。
4
人生的旅途步入秋天般的中年，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
站在镜子前，我发现自己鬓角已染霜华。岁月如刀，在脸上刻下细密的纹路。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步入人生的秋天。回首往事，有欢笑，有泪水，有成功，有遗憾，但更多的是对生命的感悟与理解。
中年如秋，既有收获的喜悦，也有凋零的感伤；既收获了事业、家庭、阅历，却也失去了青春、激情、梦想。像秋天的树木，虽然硕果累累，但也开始落叶归根。可秋天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步入中年的人们，应该学会放下执念，享受当下的美好，不必为逝去的青春惋惜，也不必为未知的未来焦虑。只要心中有爱、有梦、有希望，人生的秋天依然可以绚烂多彩。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是否活得精彩，正如秋天的红叶，虽然短暂，却能绽放出最绚丽的色彩。中年的人们，也应该如此，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出无限的精彩。
今天，忽然发现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细碎的金黄点缀在墨绿的叶间，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我站在桂花树下，望着这些隐忍又不起眼的小花朵，心生感慨：秋天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能容纳如此丰富的情感与意境。它既是个人的，又是普世的；既是当下的，又是永恒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独特的秋天，每个年代都有其独特的秋意。而这些不同的秋天，最终都汇成了一曲动人的秋日交响。
我仰脸抵近开满桂花的枝头，纵情地嗅闻着。那浓郁的馨香沁人心脾，让人想起远方的亲人，想起逝去的青春，想起人生的况味。秋天虽然短暂，却凝聚着生命最绚丽的色彩。我自应珍惜当下，感受生活中的这份美好。望着这满树的桂花，我心底里对下一个秋天的期待油然而生。到那时，我又会在怎样的景致里，品味出怎样的秋意呢？
远处的天空飘过一片云，投下斑驳的影子。那秋风拂过，带来几片飘零的落叶。这云朵和秋风也催促着我的白发，在良渚文化村毛家漾河与岸的临界处，转化为一丛丛伫立的芦苇，而雪白的芦花轻柔，摇曳着夏日温暖的好梦。这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童年乡间的秋天，看到了城市街头的秋天，也看到了古人诗词中的秋天。这些不同的秋意在我心中交织，谱写成一首动人的秋日诗篇。
秋天，终究是一个让人思索的季节。它让我们在收获中感悟生命的丰盈，在凋零中体会时光的流逝，在变迁中寻找永恒的价值。或许，这正是秋天最动人的地方——它不仅是一个季节，更是一种心境，一种对生命的理解与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