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自恒
2025年，于我而言是意义非凡的一年。这一年，我走完了三十年教学生涯，打破往日惯例，踏遍新疆的戈壁、河南的石窟、江西的南昌、贵州的贵定，在三尺讲台外寻觅生命更深层的涵义。这一年，夏天的热浪格外灼人，漫长的暑气迟迟不退，让我心心念念的桂花总像含羞的少女，偶有一缕幽香掠过鼻尖，再凝神去寻时，却早已没了踪迹。
这几日赴上海培训，抵达上海师范大学时是一个傍晚，熟悉的桂花香竟又漫入鼻腔。更巧的是，我们入住的酒店门前恰有一条名为“桂子巷”的小径。连续两日落入桂香的怀抱，我不禁暗自思忖：今年的桂花总该是真的开了吧？问了同行几人，大家都与我有同感：“应该是了，再不开，天就要冷透了。”
培训一结束，我便驱车直奔径山书院，那里正有一场学生聚会在等我。从前的我，对同学聚会总提不起太大兴致，毕竟工作繁杂、生活压力缠绕，总觉得难以抽身。近些年，我的想法渐渐变了：但凡有我教过的学生相邀，只要时间允许，我都会郑重赴约。
从前站在讲台上，我是知识的传递者，是教育的践行者，如今我更想做一名“观察者”，让教育形成闭环——我想看看学生们的成长轨迹，与当年的教学有怎样的联结，也想探究什么样的特质能让他们在岁月里愈发挺拔。
驶往径山书院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见到学生们，该说些什么？几番梳理，终于凝练成三句话：一是怀念，亦是愧疚。刚参加工作时，我对“教育”二字懵懂无知，不知如何因材施教，总觉得辜负了孩子们的期待，这份遗憾至今仍在心底萦绕，难以释怀。二是期许。“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恰逢盛世，希望他们能立志成才，为自己、为家国、为民族多尽一份力，在工作中学会“吃亏是福”，以包容之心待人接物。三是叮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健康永远是一切的根基。唯有保持规律的生活方式，守住身心健康，才能在未来的岁月里扛住风雨，施展抱负。
路途不算遥远，路线也熟悉。行车途中，我反复回忆参会名单，昔日在课堂上的场景如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有的学生总爱坐在窗边走神，有的回答问题时声音细若蚊蚋，有的则总爱追着我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那些鲜活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可我又忍不住担心：“女大十八变，男大也十八变”，这么多年过去，我还能认出他们吗？学生认老师，大抵凭着记忆里的轮廓便能分辨；可老师要从一群褪去青涩的成年人中找出当年的孩子，实在不是件易事。这份忐忑，从答应参会的那天起，就一直悬在我心头。
抵达径山书院，刚推开车门，几个身影快步迎上来——他们身穿印着“你好，老同学”的白衬衫，脸上挂着爽朗的笑，一声声“老师好”让我瞬间暖了心。我在辨认与寒暄中，跟着他们走到一处开阔地，两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就立在那里。
凑近一看，桂花果然开得盛：成串的米黄色小花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
从前形容桂香，我只会用“沁人心脾”四字，可此刻，李清照的词句突然涌上心头：“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这淡雅的香气与风骨，不正是桂花最贴切的写照吗？
我素来偏爱桂花，每年闻到的第一缕桂香都觉得格外珍贵，总会把这份悸动写进日记，融入一整年的感悟。今年第一缕桂香，是在仓前长松村委旁早锻炼时闻到的——当时邻家大伯正在路边的菜地里锄草，我特意停下脚步，细细品味那缕清香。后来在贵阳出差，也曾偶遇桂香，回杭后也零星闻到过几次，可都是“惊鸿一瞥”，连残留的香气都抓不住。所以，我一直盼着，盼着今年的桂花能痛痛快快地开一场，把积攒一整年的香气都释放出来。
没想到，这场同学会恰好圆了我的期盼：选在深秋，聚在桂树下，浸在桂香里。这般巧合，仿佛是冥冥中的安排。只恨自己才疏学浅，当年没能好好研习诗词，面对这般美景与真情，竟找不到最贴切的词句来表达。只好拙笔写一首七律，聊作点缀：“桂花满庭沁骨香，疏枝筛月映华堂。廿年灯火今重暖，笑指霜丝话旧章。”
同学聚会，最热闹的莫过于认人与忆旧。我对着一张张成熟的面孔细细辨认，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聊起藏在时光里的趣事：谁偷偷在课桌里藏漫画书，谁和谁总爱凑在一起分享小秘密，谁曾趁着晚自习翻墙出去打游戏，谁又为了请假编造小谎言……再提起往事，都成了逗人发笑的谈资，笑声此起彼伏。
更多时候，大家聊的还是当下：工作中如何攻坚克难，生活里如何平衡家庭与事业，育儿时如何应对孩子的小叛逆，甚至会热络地分享哪家培训机构更靠谱、哪个兴趣班更适合孩子——字里行间，都是成年人的责任与温度。
这场聚会虽以聚餐为名，却藏着最真挚的情感：老师对学生的牵挂，学生对老师的敬重，都融在每一次举杯、每一句寒暄、每一次夹菜里。有些学生依旧带着当年的腼腆，我起身敬酒时，他们总会有些手足无措，眼神里的尊重与敬畏一如当年坐在课堂上的模样。教师于我，是一份职业，更是一份使命——我们播撒知识的种子，收获的却是跨越岁月的友情与敬重，这或许就是这份职业最动人的价值。
我们聊了又聊，把二十年前师生共处的点滴重新拾起；聊了又聊，细数着二十年来各自的奔波与成长；聊了又聊，对着未来许下简单的心愿。只是，我看着眼前的他们，难免心生感慨：当年那些调皮捣蛋、懵懂无知的孩子已为人父母，鬓角添了细纹，身形也有些发福，却都成了单位里的骨干，在各自岗位上添砖加瓦——他们奉献着自己的青春，也在时光里收获了属于自己的梦想。
走出餐厅，晚风又送来一缕桂香，暖黄的灯光映着飘落的花瓣，温柔得让人舍不得挪步。我知道，这个夜晚、这场聚会注定会刻在我的记忆里，久久难忘。临别时，我又想起一句拙诗，当作送给学生的祝福：“宴罢辞堂桂气浮，灯痕暖透晚风柔。还期诸位勤珍重，身健方能展远猷。”
深秋，桂树下，二十年。我们重逢在此，这份情谊，这份记忆，亦会如桂香般在岁月里久久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