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飞月
每年十月初,附近的村落里会掀起一阵烘青豆的高潮。
烘青豆也叫咸茶,是杭嘉湖平原上的民间茶品。茶料通常由烘青豆、茶叶、盐渍枨子皮、紫苏籽、胡萝卜干等组成,吃时用开水冲泡,味道是咸的。
吃咸茶是本地习俗,一整年都会吃。所以,烘青豆通常会一次做许多。这是一项繁琐又要迅速的工作,慢了,豆就黄了,烘出来的就不是青豆了。故而,有人称其为“战豆运动”。
以前吃茶时,男人们可以走东家串西家地去吃。女人们脸皮薄,不好意思到处串,就想出一种特别的形式——打茶会,其实就是聚在一起喝茶聊天。
农闲时,大家轮流坐庄,请左邻右舍的嫂子、大娘、小姐妹来家中吃咸茶,拉家常、话桑麻。尤其谁家娶了新娘子,这茶会是一定要打的,借此可以让新娘子与邻居们熟络。
我住在城区,之前基本没遇到过打茶会。不过,我倒是很喜欢吃烘豆茶。
冬天,坐桌前写字,能量消耗得很快。茶或咖啡虽能起到补充能量的作用,但所含的鞣酸对我来说不太友好。于是,我就吃烘豆茶,不但能提神,还可垫饥,是我的写作伴侣。每到烘青豆的时节,我都要想法去买一些来。
附近有个古村叫安溪,村里人做烘青豆。十月初的一天,我去村里寻豆,豆没寻到却看到了一幅水乡采莲图:宽阔的水面上,种满了荷,两人坐一只蚱蜢舟,沿着水道采荷叶。如此美景,我禁不住拍了视频分享到朋友圈,并顺带着说了找烘青豆的事。立马,有人约我去打茶会。
约我的是小何,本地人,最近因村子拆迁,暂租在我们小区。她的女儿和我女儿、邻居梅的女儿考上了同一所高中,我们由此认识。
小何请我和梅去她家吃咸茶。晚饭后,我带了些果品来到小何家,没承想她早已准备好一切,水果、零食还有三杯未冲水的烘豆茶。梅下班晚,还在吃饭,过段时间才能到,我俩便先闲聊起来。
“我妈她们那代人喜欢打茶会。到了我们这代,都在上班,很难聚起。我妈妈她们喝茶,能从早喝到晚,有时饭都在小姐妹家吃。”小何简单地解释着。
小何是财务经理,每天在总公司和分公司间奔波忙碌,还要操心两个女儿。“有时感到很累,想躺平,但又不能躺平。实在累时,我就去咖啡馆里坐坐,让心静一静、缓一缓。“小何说,”我喜欢爬山,去大自然里走走。但我小姐妹们不喜欢,她们喜欢逛商场。没人陪我去,我又不喜欢一个人去。”
“我也喜欢山野,以后我们可以一起……”
能干的小何是单亲妈妈,这令我有些吃惊,也有些敬佩。
聊着聊着,梅来了。梅到来后,我们的话题更宽泛了,聊到当前的学校教育、最近的网球公开赛、彼此爱看的书等等。
打茶会就像一个精神空间,让我们彼此都释放了一些心事。这让我打心眼里感谢小何。
现代都市人都太紧张了。内心深处渴望别人懂得,但又不想对着屏幕去倾诉。远距离的交流,总是一不小心就发生误解,一言谬千里,会让你瞬间失去解释的欲望。于是,大家虽然可以进行方便的远程交流,但也不想交流了,总感觉那是一种打扰。
而打茶会,则像一缕风,把大家的心窗都给吹开了。在“空气”的流通中,我们有了更舒适的呼吸。
茶,如甘霖,能滋润心田,消除疲劳。而打茶会中的烘豆茶,则更像一场雨,润泽了我们坚硬板结的内心。人心如土地,只有变得蓬松柔软,才能生长出葱茏缤纷的生活。这,或许也就是以前江南人喜欢打茶会的原因。可见,他们是非常有智慧的。
茶,还是以前的烘豆茶,但我们所谈论的话题变了——虽然变了,但打茶会依然能让我们体会到它所蕴含的意义。得空时,一起打打茶会,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