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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益君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当这句古老的诗词在秋风中响起，总让人想起这个节日特有的温情与厚重。于我而言，重阳最深的记忆，始终与奶奶手作的美食相连——那一口口滋味，是岁月冲不淡的深情，是时光里最悠长的回甘。
童年时的重阳，是从一碟菊花糕开始的。每到重阳前夕，奶奶总会牵着我的手，走进洒满秋阳的小院。菊花正盛，金黄色的花瓣在光线下几近透明，风一来，整座院子都浮动着清浅的香气。她一边采菊，一边讲述重阳的来历、菊花的品性。我那时尚不懂“辟邪”“延寿”的深意，却已在她的叙述里对这个节日种下最初的期盼。
采回的菊花要经过细细清洗，再入锅慢煮。奶奶守在小火前，看水色渐渐转成淡黄，菊香由淡转浓，从厨房漫向整间屋子。随后经过滤汁、和粉、揉团、压模，她能把糯米粉与菊花水揉成温润如玉的面团，再借由雕花木模，变成一朵朵可食的秋菊。当蒸笼揭开的刹那，热气与甜香一同涌出，眼前的菊花糕晶莹中透着淡黄，宛若琥珀凝住了时光。我总是迫不及待地取一块入口，软糯清甜，菊香隐约，那味道至今仍能在记忆中完整复现。而奶奶就站在灶边微笑地看着我，目光柔软，如深秋的暖阳。
后来我离家求学，重阳不再是必须回家的节日。城市里的重阳没有菊花糕，也没有祭祖的仪式，它渐渐退成一个日历上寻常的标记。但奶奶的电话从不缺席。“天凉了，记得添衣，”她总这样开头，然后不经意地说：“我今年又酿了重阳酒。”她的重阳酒，用糯米与数味草药酿成。她说能祛湿暖身，更能安神解忧。
有一年，我因学业压力陷入低潮，重阳前夜拨通她的电话。她在另一头静静听着，没有太多劝慰，只轻轻说：“酒可以喝了，你回来尝尝。”我回去了。那个黄昏，她在院子里摆好小桌小凳。桌上除了一壶酒，还有几碟清淡小菜。她为我斟了一杯，酒色微黄，香气醇厚。“这酒刚入口是辣的，”她说，“但咽下去，喉头会有回甘。人生何尝不是这样呢？”我举杯轻抿，在最初的辛辣之后果然泛起一缕绵长的甜。我们就那样对坐在暮色里，一杯一杯，闲话家常。所有焦虑仿佛都被酒香轻轻化开，而她的陪伴比酒更暖人。
如今奶奶已年逾古稀，手脚不再利落，却仍执意要在重阳为我做一碗羊肉面。她说，重阳吃羊肉面是老传统，吃了整个冬天都不怕冷。去年我专程回去，才推门，熟悉的香味便迎面而来。走进厨房，她正站在灶前下面，白发被蒸汽微微濡湿，动作虽缓，却依然专注从容。羊肉是提前煨透的，汤汁醇厚，面条筋道，撒上一把青翠的葱花与香菜，一碗面顿时生动起来。
她把面端到我面前，说：“趁热，快吃吧。”我低头吃面时，却在氤氲的热气里恍然发觉：奶奶的确老了，但她那对小辈的牵挂，从未因岁月而褪色，反而如这碗面的温度，始终滚烫。
在这个凡事求快的时代，这样的滋味愈显珍贵。我常常在心中祈愿：愿时光慢行，愿奶奶长健，让我能继续在每个重阳品尝她手作的珍馐，让这份悠长的韵味，继续在岁月里从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