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佳露
十月初的杭州，仍然像是一个炉子，张牙舞爪地吞吐着火焰。我从咖啡店出门右转，街道两边歇着几辆车，没熄火，还微微喘着气。阳光斑驳地漏在人行道上，跳动着，一晃一晃的，是午后的光景。百无聊赖地在手机上翻了翻边上有什么地方可去，随机走进了一家云边书店。店面很小，不过五脏俱全。几乎所有的书，外面都套着封层，我在书架前彳亍着，不知如何下手。见到书架前一个黑色身影，以为是老板，问：“这边的书可以拆开看看吗？”不是油膜的塑封，这家书店是二手书店，老板在外面增加了塑料壳，贴了价格标签。黑色身影回过头，小声扭头示意：“你可以问老板。”我这才看到，一颗圆咕隆咚的脑袋从案台下缓缓升起。老板憨厚地笑笑说：“所有的书都可以先翻阅，再决定是否购买。”
那位黑色的身影，是一个初中生。
书架前拢共就三个座位，我和这个初中生一人一个位置，一起看书。安静得只有流水的声音——老板养了一缸的鱼。
初中生拿了几本书和老板讨论着。
我上前点了一杯油柑柠檬气泡水。我说，去冰无糖。
老板为难又温柔地说，那会非常酸。
我说，没事的。
做完后，他又温柔且为难地说，你先尝一口。
我说是谁在酸，柠檬吗？
他说，油柑和柠檬都很酸。
我喝了一口，可能气泡打断了强烈的酸，喝出一种冷冷清清的味道，气泡一股脑从口腔窜到了食道，像从酷热的日晒之下进入了一条荫蔽的隧道，最终服服帖帖地在胃壁上落脚。
老板补充了一句，附近很能喝酸的女士都觉得酸。
这家书店就开在学校边上，大抵接纳了很多来自周边社区的家长和孩子们。
我想，他随时打算帮我加点糖，又不想剥夺我自由选择的权利。
我说，还好，没事的。
我拿了一本迟子建的书。绿色封面的。见识了一些新鲜的比喻和用词，心情又红润起来了。看着看着又被杂事牵绊住，书翻到了下一篇目都没自觉，心不在焉又好像沉浸其中。
书中讲到一个女人，和一个魔术师结婚。她很爱他，两人会一起在晚上看月光。男人会用鹅毛唤醒她，可是男人死了 连带那根鹅毛也一起进了炉子，烧掉了。她说，走在异乡的街头有一种安全感，因为可以纵情地流泪而不用胡乱又尴尬地解释。
这个书店也给我这种安全感。每个人似乎都习惯了不讲话，最热情的恐怕是老板的那只猫。它午睡完便从案台下钻过来，黏黏糊糊地徘徊在你脚边。钻进你的裙摆里。你面红耳赤地轻声唤它，它只是自顾自地钻来钻去，毛茸茸的尾巴把你的裙摆吊得老高，直到老板也尴尬地从案板下俯身钻过来，一手捞走那只过于热情的小猫，腼腆又不好意思地揉揉它的脑袋，解释道：“它才刚睡醒，想要玩一会。”我说：“没事的，让它玩，这么可爱。”它的肉垫子软软的，粉粉的，指甲整齐地修剪过，我用手指也挑逗着它，老板低头贴贴小猫，又憨憨地说：“它会咬人。”于是又把猫抱走了。
安静的氛围好像一块刚出烤箱的软软的松饼，一指头按下去，小麦的色彩和香气都飘散在空气中，当然还有蜂蜜的甜腻。小猫一走，好像我们又陷在了柔软的安静里。这种安静让人舒服。
可以不用讲话，安安静静地难过，安安静静地和书里的人共鸣。
用不带情绪的语气说话，用不带情绪的脸色呆着……
城市里的很多场合，都需要交谈、对话、啰嗦……此刻方觉得讲话的热闹多么虚浮，浮在粉底上的卡粉的笑和应和，不自然的亲近和玩笑，好像久了久了就发现留给自己的心情不够了。
初中生放下书，出门了。我以为他离开了。我默默放下书，脑海里流转着迟子建的语言。
好一会，他回来了。
他说，
中午好。